第323章 「告訴我」(下)(2/2)
「你們總覺得我是不愛惜自己,動不動就去拚命似的,但事情從來不是這樣,它來的時候也從不會提前通知你一句。」
他們就這樣往後退去,可隧道里這麼窄,到底能退幾步?路青憐很快靠在了水泥的洞壁上,這裡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踏足過,牆上滿是灰塵,她的衣服髒了,連垂肩的長髮也髒了,狼狽極了,卻恍若未聞:「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傷,我也清楚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對,可……」
「我要聽的從來不是這個,」張述桐打斷道,「我現在也可以告訴你我是為了擺脫那個該死了的能力,命運就放在那裡,你到底要逃到什麼時候?」
「那我也再告訴你一次,」她說,「我從來沒有逃過。」
「是啊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逃,但你總是在騙你自己。」
她輕輕搖了搖頭,卻抿著嘴唇不肯再說一句話。
「因為你是廟祝?」
「因為你的奶奶?」
「因為覺得自己不可以習慣依賴別人?」
「還是說因為我的夢,便覺得猜測自己的每一個未來都不會好?」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一點距離了,張述桐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等待著路青憐的答案,一秒兩秒三秒,他就那麼注視著她的臉,可路青憐依舊不發一言,她偏過臉去:
「張述桐,你到底想要我承認什麼?」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嗎?」她倔強地擡起眸子,與張述桐冷冷地對視著,「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一定要糾纏不放,要我說什麼……」
「你從來都是這樣啊,把任何事憋在心裡,現在我發現我錯了,我一直瞞著你夢裡的事情,只是不想讓你徒增悲觀,可越是這樣你忍不住去猜,那現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聽好了」
路青憐的睫毛顫抖著,她輕輕搖著頭,似乎不願意聽到接下來的話,就像當年那個小女孩在媽媽將要離開時想要捂住耳朵一樣,可張述桐緊緊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的每一個未來都不算好!很差!幾乎是糟糕透頂!」
路青憐終於擡起了眼,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張述桐,黑暗中那雙桃花般的眸子浮現著黯淡的光。「現在呢?」張述桐只是問,「知道了這些呢,是要放棄嗎?」
「我……」
她怔怔地低下頭,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軟弱過,只是伸出了手,抵住張述桐的胸膛,似乎不想讓他再向前一步,卻沒有多少力氣。
「拿著。」張述桐只是強行將手機塞到了她手裡。
路青憐下意識接過手機,閃光燈已經被打開了,它就直直地照著張述桐的臉。
「往下一點。」
張述桐拉下了羽絨服的拉鏈,將外套丟在了地上,然後一把扯下了衛衣的領口:
「看到這道傷了嗎,我記得你問了好幾次它是怎麼來的?」
路青憐慢半拍似的點了點下巴。
「就是上一次留下的,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上一次,連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張述桐淡淡道:
「老實說我受夠這道傷了,每次都快要長好,每次又會撕裂,收拾那些泥人裂了一次,遇見那個廟祝泥人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徐老師和小滿在巷子裡被那群蛇逼到了角落,第四次是去見你奶奶,第五次是醫院那次地震,第六次時間更短,因為當晚又去了一次廟裡,還下了雨。然後啊……」他扭過臉,輕輕按了按繃帶,上面又滲出了斑斑血跡,「次數太多我都快忘了,後來好像沒怎麼發作過,直到今天,事情太多不得不跑快一些,看,它又裂了。」
他面不改色地將衛衣拉好:
「我說了這麼多不是要告訴你我有多脆弱,而是告訴你已經晚了,我知道你不願意連累其他人,但現在太晚了。」
「現在,」他平靜地問,「再問你一次,不要點頭也不要搖頭,拿出你平時說話的氣勢,在乎,或者不在乎。」
沉默中響起了是風吹過的響聲,它吹過時從不看誰的心情也不看誰的喜惡,整條隧道充斥著呼呼的哀鳴、如泣如訴。這片黑暗的空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連手電的光都沒有。張述桐站在路青憐面前,就像他們兩個無數次去做什麼事那樣站在一起,可這次不同了,路青憐被他一步步逼到了牆邊,她終於低聲說:「我……」
然而一道腳步聲打破了兩人的沉默,手電的光柱亂晃著,似乎是一個工人朝這邊走近,張述桐並不理會來人的腳步,他只是看著路青憐的眼睛:
「什麼?」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質問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從遠處響起,他們轉過頭去,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張述桐先是一愣:
「怎麼是你這個孩子?」
他氣喘吁吁,像是一路跑過來,此時連口氣都顧不得喘,驚怒交加道:
「這是你們兩個學生該來的地方嗎?萬一出了事怎麼辦?整個學校整個施工隊都要被你們牽連!我不管你們來這裡有什麼事,是不是像上次那樣過家家,現在!跟我出……」
「麻煩稍等一下。」張述桐卻冷淡地回道,「我現在有事在找她。」
「你!」男人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很急的事,很快就好,待會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張述桐便不再看他,他只是捉起路青憐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下意識想把手挪開,卻被張述桐按住:
「我好像說得還是不夠清楚,這條命是你救的,從雪崩後把我救回來開始,所以這道傷也是因為你留下的。
「失聰、泥人、廟祝、還有想要離開這座島、過上正常的人生……命運就在這裡,你的在這裡,我的也在這裡,所以我要你親口說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問:
「路青憐,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你到底在不在乎?」
她試圖後退過,可這一刻退無可退,他們兩個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流,路青憐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似乎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他。
就像是幽靜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顆石子,她微張粉色的嘴唇,擠出了一個音節,卻再也不是那副冰冷的語氣。
「……我聽到了。」
張述桐輕聲說道。這條幽深狹長的隧道里,各種聲音不絕於耳,風聲、男人的斥責聲、以及路青憐顫動的嗓音,他靜靜地聆聽著,這一刻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說過了要解決所有事,所以就那樣掏出手槍,指向了站在一邊的男人。
他看著顧秋綿的姨夫,說:
「那個炸塌了隧道,藉機挖開學校里的防空洞,又一直在收集狐狸的下落的人,我知道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