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雨落飄蕩之夜(2/2)
可不等他想起更多,清逸又說:
「2012年12月9日,凌晨,你做出了不算錯誤、但也不算正確的選擇。現在你付出了一些代價,找到了『它』其他的用法,所以你讓我代為轉述一句話。」
「什麼話?」張述桐下意識問。
接著清逸的語氣突然變了,他冷冷道:
「去宿舍。」
去宿舍!
一道雷光在頭頂炸響。
張述桐猛地睜開眼。
他從椅子上躍起,可隨後更深的疲憊襲來,張述桐又力不從心地跌回椅子上,心臟劇烈跳動。
視線里熟悉的房間,他又回到了前一刻,醫院裡的觀察間,小小的彩電上放著黑白的電影,空調吹著暖風,藥水味竄入鼻腔,手裡則是一袋快要吃完的早餐餅乾,而在他的身邊是一個睡著的女孩,夜色寧靜,歲月靜好,一切如舊。
張述桐立即看向手機,時間是11點21分,這好像真的是一場夢,他剛才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可見鬼的是做了場噩夢,夢到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不是真的觸發了回溯,現實的時間照常流逝,但難言的心悸已經紮根於在腦海。
他記起那句話。
「這是額外的機會。」
額外的機會?還是說這幾天他一直緊張過度?以至於做夢都開始神神叨叨了?
張述桐煩躁地揉了揉臉,他又回想起杜康的電話,難道說自己漏了什麼線索,不對,應該說下意識覺得該去宿舍看看,所以做夢都夢到了這個?
老宋那邊說很急,對方醒來後首先交代的事是這一件,就代表了一切態度。
凌晨好像真的是一個重要無比的時刻,他的選擇會決定未來的走向。
什麼叫不算正確也不算錯誤的選擇?
這難道是潛意識的體現?
可他要把顧秋綿留在這裡獨自去宿舍?
醫院當然安全,可張述桐覺得還差點什麼。
不過很快不用糾結了。
他聽到走廊里有一陣喧鬧,急忙跑出去,看到小護士在走廊上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原來是個醉漢,不知道發什麼瘋,正對著她糾纏不放。
他剛想上前幫忙,因為那個醉漢已經罵罵咧咧開始動手動腳了,小護士是個好人,於情於理他都該幫一下,然而下一刻——
砰地一聲,只看到小護士一個高抬腿,緊身的護士裙開了個高叉,直接把醉漢踢到牆上。
噗通一聲,男人滑落在地上。
喂喂,真的假的,張述桐愣在原地。
這裡真的是醫院嗎,或者說護士真的可以這樣對待病人嗎?
難道說他還沒醒?
「別打我小報告啊,看在瓜子的份上。」
誰知對方突然笑笑,雲淡風輕地拍了拍手,把醉漢直接拖了進去。
張述桐連忙跟過去,看到小護士拖著對方進了配藥室,然後不慌不忙地掏出碘酒棉棒,開始對醉漢消毒,正是她剛剛命中的部位。
「姐姐當年可是省格鬥隊的。」她說。
「真的假的,你不是護士嗎?」
「把對手打傷了唄,終身禁賽,就退役了,正好對跌打有點研究。」
「……」
張述桐突然想這簡直是個從天上掉下來的護衛。
「如果我現在出去一趟,能不能麻煩照顧一下我朋友,我很快就回來。」
「還不消停啊?」對方將棉棒扔進垃圾桶。
「老師那裡有點事,我要過去一趟。」
「你可真夠忙的……」小護士嘆口氣說好,「其實有人巡邏的,但你都說了我就幫忙看下。」
這樣的武力值也許比不上路青憐,但估計放市里也是個冠軍,比自己強得多。
現在雙重保險有了,張述桐再次道了謝,他回到觀察間,想了想沒有喊醒顧秋綿。
看向窗外,宿舍離這裡並不算太遠,他剛才找小護士借了自行車的鑰匙,來回十分鐘足夠。
他把外套拉好,轉身下了樓梯。
他蹬上一輛女士自行車,寒風一吹,車頭頓時有些晃,張述桐吐出一道濁氣,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有點衝動了,僅僅因為一個夢就突然跑出來。
但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可說的,既然出來了,那就儘量騎快,然後快點回去,精力和體力都在告急,純粹是肌肉與骨骼的記憶支撐著他騎下去。
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分,無論如何都能在凌晨前趕回去,而再過半個小時,他將到達星期日的12月10日。
這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顧秋綿遇害就在這一天,從前他也在凌晨觸發了回溯,當然現在糾結凌晨意義不大,因為顧秋綿早已脫離險境,車輪碾過路面上薄薄的積雪,月光淒涼,只是不知道這個雪夜的盡頭在哪。
也許沒有一個定論,只取決於他還想不想折騰下去。
如果想,那一直黑著眼圈熬到日出就算結束。
如果不想,那就倒頭睡去,醒來後便是清晨。
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長長的,街上安靜,只有他一人在,作伴的是亂飄的塑膠袋。
六分鐘之後,張述桐騎到宿舍樓下。
他打開手電上了樓,這是一棟筒子樓,建於上個世紀,沒有單獨的陽台,推開門便是長長的露台,廁所也是公用的,這種天起夜要抱著膀子跑到室外,隔音更是和沒有差不多……老實說條件艱苦得可以。
張述桐便想,要是用以後的眼光看,老宋混得是有點慘,明明是個市裡的老師,有編制有穩定的飯碗,不說多年輕有為,但也算本事夠硬,初四兩個班的英語平均分極高,聯考時能超越一些市裡的學校;
不說多風流倜儻,願意打扮下也是個帥哥,出去相親很有市場啦,結果一時想不開跑來島上,現在快奔三了,跟他那輛福克斯天天混在一起,現在福克斯也沒了,成了條徹徹底底的光棍。
張述桐記得老宋的房間在二樓最北側,到了門前才發現他老人家沒說鑰匙在哪。張述桐嘆口氣,用腳碾了碾門前的地毯,這是個糙漢子,糙漢子怎麼會隨身帶鑰匙呢,不知道哪天就稀里糊塗地丟了,肯定要藏在地毯下面。
果然,他翻出一把單獨的鑰匙。
張述桐捏著鼻子開了門,老實說他對一個單身男人能邋遢到什麼程度有所想像,但實際上裡面既沒有亂丟的褲頭,也沒有能站在地上的襪子,相反打掃得很乾淨。
跑錯地方了?
張述桐正準備退出去再確認一遍,卻發現了寫字桌上一摞試卷,好吧,看來這真的是老宋的宿舍。
他關了門打開燈,這是間約有三十平米的小屋,不分客廳臥室,進門即是全部,各個地方被收拾得很整齊,一張床一台寫字桌是僅有的家具,一個電磁爐一台小電視是僅有的家電,家電估計是二手市場淘的,被他用一根鐵絲擰在床前,這樣就可以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喝酒看球賽。
張述桐驚呆了。
因為就是這麼一間簡陋而狹小的屋子,裡面居然塞滿了照片,單人的雙人的、女人的或男女的合照,照片裡的男人當然是年輕的宋南山,女人則是一個留著短髮的姑娘,不是多麼漂亮,但眼睛很大,笑起來會露著酒窩。
張述桐一瞬間有點清醒,他扭頭打量著四周,女人的身影無處不在,被掛在床頭被擺在窗台被放在桌面,甚至還有的貼在牆上,那不是專門拍攝的藝術照,只是一張張簡單的生活照而已,老宋說他當年窮得看場電影都要逃票,自然不是能玩得起攝影的主兒,那些生活照估計是用手機拍的,有夕陽時的背影、有旅遊時的合照、有剛起床頭髮散亂的樣子,也有在遊樂園裡舉著一根棉花糖。
這些照片的成像時間最少在四年以前,因為照片上那個短髮姑娘就是在四年前去世的,四年前的手機像素可想而知,說難聽點叫垃圾得可以,如果放在那塊兩三英寸的小屏幕上還能湊活,可如今它們被洗成照片,放大好多倍,早已模糊不清。
那些記憶也早已模糊不清了吧。
他又看了一眼屋子裡的照片,心裡替老宋感到些苦澀,小島上的生活枯燥得可以,可以被明確分為上班下班兩個部分,除了開車亂逛,男人沒有多少社交和娛樂,每次下班回家都會看到這些照片,一個人待在這間屋子裡,張述桐只是想想就覺得心情沉重得可以。
可他暫時不想去細究原因,因為現在還有正事要干,等這件事徹底結束,就買堆啤酒陪老師大醉一場好了,什麼未成年不能喝酒,管他去死。
但說到啤酒他確實從寫字桌上看到幾個散落的易拉罐,還有紅牛的運動飲料,這些瓶子被堆在窗台上,金屬的窗框鏽得厲害,窗戶沒有關嚴,桌面上的卷子被吹起一角,張述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合攏。
現在他找到寫字桌下的第二個抽屜,那裡面排著一條條煙,上面擺著一張身份證,這身份證絕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也許根本就不是一件實質性的物品?
張述桐看了看周圍的照片,必須承認這些照片讓他觸動,但總不能真的只是這些東西,他心想難道真是虛驚一場,總覺得宿舍有多重要的線索,其實並沒有。
張述桐捏了捏鼻樑,他又想到那個夢,在夢裡閃過的畫面,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難道說兇手比自己想得還要強,這麼多保鏢也不是對手?
可他分明記得還夢到一把槍,一個男人握著一把槍,是自殺……他腦袋亂得可以,最後坐在床上,準備梳理下思路,天知道張述桐趕得有多緊,他醒來後就一刻不停地來到宿舍,直到現在才有空喘一口氣。
身下的床是一張很硬的鐵架床,床頭卻擺著一個實木的小櫃,顯得格格不入。
張述桐心念一動,他看向床頭櫃,柜子有兩層抽屜。
如果杜康沒有轉述錯誤,老宋說留給自己的東西在第二層抽屜,卻唯獨沒說是哪裡的抽屜,當時張述桐想他能挺著麻醉藥醒來已經很不容易了、遺漏一些細節很正常。
可他現在才發現,不需要仔細交代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有抽屜的只有兩台家具。
一台是寫字桌,放著他的身份證和從不離手的煙。
一台是床頭櫃,裡面是什麼暫時未知,又或者說,對方把選擇權交給了自己。
對一個男人而言,辦公桌里可能藏著事關身家性命的機密,但無論多重要,永遠比不過床頭櫃裡的東西,除了內衣褲和保險套以外,能讓你每晚睡覺前都能伸伸手就摸到的,一定是你心裡最柔軟一塊的秘密。
張述桐拉開床頭櫃,裡面躺著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有著黑色的皮質封裝,看上去像是學校開會發的,他摸了摸上面的皮質,已經發黏發硬,上了年頭。
張述桐翻開第一頁,裡面是熟悉的字跡,看來是老宋的日記。
第一句話是——
「芸,我今天又看到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