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急轉直下(上)(2/2)
顧秋綿點點頭。
「那這個呢?」
她一張張划過去,明明是一模一樣的照片,在她手上卻呈現出好幾種風格,明媚可人的,動漫風格的,藍調帶著淡淡的憂傷的……直到有一個少年的臉措不及防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是……」
徐芷若一愣,認出這就是顧秋綿的同桌,背景好像是輛小車裡,車外是片雪夜。
她知道自己又錯了,兩人的關係比自己想的深得多,或者說複雜得多,才不是什麼你追我我追你的關係,這分明已經在一輛車上私奔了好吧!
「哇塞,私奔啊,他居然還敢開車帶你偷偷出去玩……」
顧秋綿看到這張照片也愣了一下,她知道是那晚學車時拍的,沉默片刻,少女伸出手指點了點屏幕:
「你沒看到副駕駛還坐著一個人?」
徐芷若仔細辨認,依稀看到一個男人的輪廓,可這樣她就徹底搞不懂了:
「那這是去幹嘛,這樣看怪嚇人的。」
透過前風擋,可以看到蠟燭一樣的大燈將路面染成暖黃色,夜色漆黑,四下飄雪,閃光燈適時亮起,將車廂照得煞白一片,少年轉身的動作定格在畫面中,對方的表情驚訝又無奈,顯然是手機的主人偷偷拍的。
「副駕駛是我班主任,剛才不是說了嗎,這幾天有點事情,那天晚上開車去的。」
徐芷若心說秋綿你騙鬼嘞,什么正事要讓一個未成年學生開車,真要有事也應該是老師開吧;
退一步講就算真的有正事,你拍照幹嘛,他看你幹嘛?當時你一定笑得很開心吧,才不是現在這幅表情。
可顧秋綿不願意多說,她問了好幾句你們到底什麼關係,她說只是普通的同學關係,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在喝水,潤了潤嘴唇,聽不出什麼心情。
徐芷若知道終於觸及了問題的關鍵,她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在猶豫!」
「猶豫?」顧秋綿端著杯子的手一頓。
「你其實根本不想在這裡跟我們唱歌對不對,你的心在別的地方,但你又不敢去,你退縮了!」
「誰……」
顧秋綿正要辯解,這時候一首歌已經唱完了,剩下兩個女生說笑著到沙發上,氣喘吁吁:
「芷若你在和秋綿說什麼呢,光剩我們倆唱了,啊,好累……」
徐芷若心說我在開解咱們的綿綿大小姐啊,問了半天終於觸及到關鍵部分了,兩個小妮子別打擾我灌雞湯。
可顧秋綿已經站起身子,她放下手裡空了的水晶杯:
「我也點一首吧。」
她拿起話筒,在點歌台前彎下腰。
「秋綿怎麼回事,她今天老是在沙發上看手機……」
「好了好了,聽她唱歌吧,秋綿比咱們唱的好多了。」
她們安靜下來,隨時準備鼓掌助威,可等前奏響起,才發現不是她平時偏愛的風格,熒幕前的女孩輕輕哼著調子。
她今天發梢上也墜著一枚銀色的吊墜,但她唱的是首安靜的歌,所以不會隨她的動作搖晃。
……
「還記得老師跟你說過,之前有個女朋友吧。」
老宋抽菸抽多了,聲音也有些啞:
「我當年跟她分手之後啊,覺得對不起她,心裡難受,消沉了一段時間,經常開著車在島上亂跑,當時周圍的人也不理解,我爸我媽,小老頭小老太太了,不放心我,每個星期都要坐船來看我一趟,他們也不分周末,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來,開始的時候不認路,也不想提前告訴我,就悄悄過來,有一次我上著課呢,扭頭一看,看到他們在操場上,手裡提著一籃雞蛋和殺好的雞……那時候我剛轉來教書,學生的家長還認不全呢,我自己的家長倒先來了。
「然後等我回了宿舍,他們一進門就開始勸,南山啊,你這樣下去可不行,得走出來,不光他們勸,我原來單位的老校長也跟我打電話,還有從前的同事和學生,一個個都讓我堅強點,有什麼困難就跟他們說,怎麼就非要搞得跟自我流放似的。
「我就挨個跟他們解釋唄,那時候差不多二十三四歲,很彆扭的年齡,說是大人吧,確實是大人了,可自我感覺和剛出大學的小屁孩沒什麼區別,但你必須開始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了,所以不能因為心裡難過就不接電話,但理由怎麼說呢,女朋友分手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張述桐知道這裡應該是「去世」而不是「分手」。
「現在想想,很多人關心我,但沒幾個人理解,包括我爸媽也是這樣,所以老師大概懂你的感受,你也別覺得自己這樣就很折騰了,我告訴你,這才哪到哪,我當初比你折騰多了。」
老宋哂笑道:
「我記得那天練車的時候吧,問我怎麼會對這附近的路這麼熟,其實就是跑得多了,島上每一個角落我都去過,你說咱島上才多大點地方,但我跑得最多的一年開了兩萬公里,什麼概念,圍著島跑一圈才不到20公里,還有很多地方是車開不過去的,你可以簡單算個數,數數我平均一天跑多少圈,給你看樣東西——」
老宋說著帶他走到車前,打開副駕駛的手套箱,裡面掉出來滿滿一箱子卡片,可謂轟轟烈烈,張述桐撿起來一看,居然是加油送的優惠卡。每張只減三元。
可島上壓根沒有加油站,每次都要去市里,天知道他加了多少次。
老宋看著空蕩蕩的手套箱也有些寂寞,又把卡片一張張塞回去,最後啪地一聲合上:
「就是些閒話,非要我再說些什麼,那就再多嘴一句好了,老師在島上這四年算明白一個道理,所謂人生,其實就是一個給自己交代的過程,如果你自己對那個交代不滿意,那誰來勸你都沒用。」
張述桐默默點點頭,覺得這話沒錯。
他也在問如今自己還在堅持什麼,顧秋綿不死就好,按說可以鬆口氣了,可很多記憶的碎片不會輕易放過他,有從前學生時代聽聞顧秋綿死訊的遺憾、還有八年後在那家美甲店裡看到隱藏相冊的驚愕。
有一件事在你心裡裝了很多年,不會刻意地記起,可一旦出現在你的腦海,你總會絞盡腦汁地思考對與錯、更好的辦法……千方百計、無濟於事,其實你想要的不是對錯也不是結果,而是對無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可宋南山就是什麼都無法挽回的人。
有些事並不像對方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前幾天他隔著警察局的門聽到過,男人之所以來小島上教書,就是因為他的女友是本地人,葬禮在小島上舉辦,女人永遠留在了這裡,男人也因此留在了島上,自己一直想要擺脫的能力,可能就是老師夢寐以求的東西。
張述桐手裡還有張加油卡沒放回去,他遞給老宋,對方卻表示無所謂:
「這鬼東西一次就優惠三塊錢,每次加油還只能用一張,加完再送三張,怎麼用都用不完的。」
「那為什麼還留著呢?」
張述桐覺得自己的問題真是有病,可這時候就是想問。
「四年啊,述桐。」男人輕輕說,「四年時間你總要留下點什麼,你們是老師從初一帶起來的,某種意義上是證明是痕跡,可你們也快要畢業啦,再過半年就要走了,到時候對我來說還有什麼,其實只有它們了。」
張述桐似懂非懂,莫名有點惆悵,可老宋突然笑笑:
「那是文青的說法,你咋還當真了,其實老師就是懶得收拾,每次加完油順手往裡面一扔唄。」
說著還壓低聲音:
「其實不止是加油卡,有的時候還能從車窗戶里撿到那種GG,你懂吧,我也順手扔裡面了,虧了沒被你倆看到,否則老師清白不保,先提前給你說聲,別誤會,為師可是守身如玉,你小子要是敢講出去就別想和秋綿做同桌了,下個星期就把你倆調開。」
張述桐那點悲傷的心情蕩然無存了。
老宋嘿嘿笑著喊他和路青憐下車,說三人先去樓上等著,還是裡面暖和點。
路過摩托車的時候,男人還有心情拍了拍車把:「喲,還是本田的,我從前也有輛,結果賣了,你爸的?」
張述桐點點頭,他從車箱裡拿出從醫院買的口罩,結果剛帶上,就被老宋順手拍了下來:
「我碰到喜歡的車就習慣拍個照,挺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