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野狗」線(下)(2/2)
長久的沉默過後,若萍語氣複雜:
「述桐,我們……今天過來就是來參加她的葬禮的。」
張述桐突然捂住嘴。
該死,怎麼又來了。
熟悉的心悸再度襲來,緊接著是胃酸湧入食道所帶來的劇烈的灼燒感,張述桐這次終於沒有忍住,他趕緊對著垃圾桶吐了出來,可吐出來的只有酸水,杜康站起來拍打著他的後背,張述桐劇烈地喘息著,仍然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路青憐又死了?
她為什麼還會死?
那個長發女人不是被解決了嗎?
而且為什麼還是死在同一天的八年後!
垃圾桶內一片狼藉,上一刻餐廳內一片祥和,放著典雅的古箏樂,淡淡的飯菜香氣縈繞,可這一刻只剩嘔吐物的酸味,有幾桌客人同時轉過頭,服務員也小跑過來。
張述桐無暇關注他們,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裡也一片狼藉。
因為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路青憐的死因。
而是——
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這就代表對方的死成了既定事實。
所以這些年他到底都幹了什麼?
如果說冷血線上把路青憐留在小島是為了回到過去,可這一次呢?
他無力地坐回椅子上,這時若萍開口了:
「你,連這個都忘了,那你這些年到底為了什麼?」
張述桐也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
上一次是為了尋找兇手的線索,因此帶來了三個刺青。
可這次呢?
顧秋綿明明已經被救下來了。
他還在尋找什麼?
難道是拯救路青憐的辦法?
可他不是什麼也沒能做到。
張述桐聽到若萍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他有點不知所措,難道說這次又幹了上次那樣的混帳事,把誰傷害了?
可不等張述桐說話,他發現若萍眼裡流露出的並非憤怒,而是不忍:
「那……那你這些年到底折騰個什麼勁,把自己搞成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現在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一直不告訴我們也就算了,可如果就連你自己都不記得了,那這些年、這些年……」
她說著說著就有些鼻音,杜康抽了張紙遞過去,忙安慰道:
「好事,這不是好事嗎,既然他全部忘了這不就相當於重新開始,聽我的述桐,明天你就搬到我那裡去住,我先帶你看病,等病好了再說別的。」
張述桐張了張嘴,又閉上。
服務員已經端著菜上來了。
杜康忙打圓場:
「好了好了,先吃飯,吃過飯再說……」
可誰都沒有率先拿起筷子。
……
吃過飯已經是下午一點。
若萍打了出租,三人一同前往葬禮現場。
張述桐默默坐在后座,他總算明白了今天為什麼會在商場裡吃飯,因為他來小島的時間比從前提前了兩個小時。
他被杜康從計程車上扶下來,張述桐已經能夠確認自己的身體差到了什麼地步。
弱不禁風並不是誇張的修辭。
現在他迷惘地望著天空,突然不知道今後何去何從。
去路青憐的遺像前封一個白包,然後晚上再去禁區賭下運氣嗎?
最好能回到八年前,可如果回不去呢?
他現在甚至連獨自走去禁區的體力都沒有了。
張述桐發現一個可笑的事實,他甚至不能像從前那樣,一個人在環湖路的欄杆上獨自靠會兒,因為外面風太大,他一吹風頭就會痛。
張述桐最後還是一步步進了殯儀館,擾人的哀樂聲如同細瑣的低語,他再次從靈堂前看到了那個被封在黑白相片中的女子。
他在杜康和若萍的攙扶下鞠了三個躬,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最終張述桐的目光落在一個小小的石碑上。
「好像是她的墓碑,島上的人合資買的,按說不該擺在這裡,可又沒有別的地方放,就先湊合一下了。」
墓碑啊。
張述桐看著那個墓碑,久久沒有回神。
這是她的墓碑。
那自己的墓碑又在哪?
還是說真應了那句話,只是一直奔跑到腐爛?
「我去外廳待會。」張述桐低聲道。
「那你先找張椅子坐下,我和若萍上個禮就來找你,然後咱們回去……」
腦後是杜康的話,張述桐穿過送葬的人群,在一個角落坐下。
他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翻開隱藏相冊,希望能像從前那樣找到什麼線索,可這一次什麼也沒有。
張述桐再次想起老宋的話了,對方說在島上待了四年總要留下點什麼,那麼放在自己身上,這八年到底留下了什麼呢?
難道就是港口的那座牌坊?
還不錯的笑話。
他將手指插入頭髮里,總算想明白了哪裡不對勁。
老宋去哪了?
他從前不都在葬禮上嗎?
張述桐正想找若萍問個明白,面前卻突然飄過一陣香風:
「張述桐?你是張述桐吧,哇,學長,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
「怎麼是你?」
張述桐錯愕地抬起頭。
居然是那個小秘書,顧秋綿的閨蜜,好像叫什麼芷若……
可她來路青憐的葬禮上幹嘛,這不是低他們一級的學妹嗎。
小秘書如今穿著一身小西裝,露出虎牙一笑:
「顧總這些年找了你好多次,一直沒找到你,你總算出現了。」
顧總……
信息量有點大了。
先不說她怎麼和顧父扯上關係,顧父找自己有什麼事,什麼叫這些年一直沒現身?
「他找我幹什麼?」
小秘書又說:
「誰知道呢,可能是有些話想找你說吧,她也不知道你去哪裡了,就托人回來找啊,有時候自己開車來,但你好像從初中畢業之後就一直沒回來過了。」
「我這八年一直沒回來過?」
張述桐再次驚訝。
他還以為這條時間線的自己雖然苟延殘喘,但總會回島上看看。
「應該吧,顧總還找了你當年的班主任,但你這些年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也聯繫過那些同學,他們也不知道你去哪了。」她嘀咕道,「沒想到我這次回來還有意外收穫,本來我是來幫忙封個白包的,我這就回個電話……」
等等,張述桐看自己和死黨們關係很好,還以為這些年大家一直在一塊,可聽她的意思,其實是消失了一段時間,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向?
張述桐不知道顧父找自己幹什麼,還找了這麼多次。
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當初學姐告訴自己,殺死顧秋綿是為了阻止小島的開發。
這次回溯以來他一直在意顧秋綿死沒死,可現在才發現,雖然少女的命運被改變,可小島的開發進程依然被打斷了!
島上所謂的變了個模樣,無非是渡輪多了個船艙、港口多了座牌坊,商場裡多了層電影院,可這些東西說不定是早就規劃好的。
當初從老媽發給自己的規劃圖上看到的度假村呢?五星級酒店呢?商業廣場呢?
通通沒有。
杜康無意中的一句話重現在腦海。
「都是樣子貨,沒什麼好看的……」
是啊,這些改變都是些樣子貨,小島的開發依然中斷,路青憐依然在八年後去世。
此刻他心裡生出一個急不可耐的念頭。
張述桐想找到若萍問個清楚,自己這些年到底幹了什麼,又帶回了什麼,為什麼八年都沒有回過島上一次,以及顧父為什麼又要舉家搬到省城,可他剛剛用力站起來,隨後又無力地跌回椅子上。
不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而是——
回溯!
觸發了!
眼前的世界開始顫動,如底片一樣化作黑白色,最後一刻眼前只剩下小秘書拿著電話的手,對方眼中尚還殘留著驚訝,下一秒他的意識歸於空白,耳邊只剩下一道熟悉的聲音:
「喂,醒醒,述桐,醒醒……」
張述桐的眼皮仿佛有千鈞重,他的意識好似蒙著一層濃霧,他想說自己真的好累好累,無論是雪崩還是方才經歷的一切,都讓人想沉沉睡去,可內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要快點醒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仍算「奔跑」,如果睡下去就會錯過很重要的事,然後迎來腐爛……果然還是要跑下去啊,他自嘲地想到,然後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濃霧衝破。
張述桐猛地睜開眼。
可不等他看清四周,隨後便被深深的疲憊包裹。
胸口在疼手臂在痛整個身體都在痛……
這又是哪?
張述桐艱難地抬起頭。
看到斑駁的白牆上掛著的日曆。
12月9日,星期日。
四點整。
「你終於醒了述桐!快來人,述桐醒了!」
冬夜漆黑,仍是少女的若萍腫著眼睛大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