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再見」(2/2)
「在快餐店的時候。其實不光是這裡,當初你在隧道里碰了頭,連飯也不吃,就是因為有東西掉在脖子裡了,說什麼都要回家洗澡,哦,還有那身白色的羽絨服,」張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可能忘了,但我記得很清楚,每次幹活的時候都要和我換衣服。
「然後就是今天,明明出了一身汗,按說從山上回來第一件事你就該洗澡,你明明是個有潔癖的一個人。還有,為什麼要穿一身紅裙子,當然這些可能有點牽強,反正你腿上的傷我看到了。」
若萍按住裙子,下意識轉移話題:
「有沒有又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這個人有病吧你,看我大腿幹什麼?」
「你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過得很好就好了。」張述桐嘆了口氣,「可惜不是。」
「你不走我走了,隨便你晚上有什麼事。愛回不回。」她作勢轉身就走。
當然是有事,而且是有急事。
張述桐又看了眼老屋,默默地想。
但他現在才明白,這條時間線上並非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相反還有了許多他要掛念著的事:
「我好像明白你的心結在哪了,之前的話真假先不論,其實你最難受最後悔的,應該是發現那隻狐狸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後來我去問你顧秋綿的事,你還是沒有坦白,對不對?」
張述桐一字一句:
「你覺得這才是被白白浪費掉的兩次機會,而不是改變顧秋綿的人際關係,你從沒有後悔過做這件事,你只是覺得,如果早點把狐狸的存在告訴我們,就不會有後面的意外了。」
若萍的腳步停住了,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只留下一個背影,張述桐靜靜地等待後文,可沒有等到誰的話語,只有若萍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
「對,我就瞞著你們了,就是沒有告訴你們狐狸雕像,也包括顧秋綿的事是我做的,那又怎麼了,你還不是在腦補,誰告訴你我是因為這件事後悔……」
「那時候很害怕,對吧。」
這一次若萍沒有說話,她只是愣愣地回過頭。
張述桐低聲說:
「事後看,那隻狐狸簡直是個寶貝,可以改變已經發生的事,簡直和傳說中的後悔藥一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為之瘋狂,可對當時的你不是這樣,對當時的馮若萍來說,根本不清楚一隻莫名其妙的狐狸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隧道嗎?」
張述桐回憶道:
「你最膽小了,最怕的就是神神鬼鬼的東西,卻非要逞強,所以十六歲的你沒有把狐狸當作什麼寶物,而是一個很詭異的雕像,何況它的作用只是許願,而不是讓你親自回到過去,你只有事後的回憶,可你和顧秋綿又不熟,就算記憶也沒有留下多少,等你發現她的人際關係變化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欣喜,而是恐懼。害怕未知的改變、害怕自己捅了簍子,所以你誰也沒有告訴。」
「嘮叨這麼多我只是想說,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張述桐重複著這句話,「別再自責了。」
「你什麼都不懂!」若萍卻帶著哭腔大喊道,「說的輕鬆!可如果不是我瞞著狐狸的事也不會拖到那天晚上去找雕像!不去找狐狸也不會被那個男人盯上!不被他盯上也不會殘疾!之後你和青憐也不會一直在找他,你就不會得一個很古怪的病,青憐的耳朵也不會受傷!
「你以為這些意外是誰導致的,根本不是你說的命運弄人,都是我自己作出來的!張述桐你明不明白,如果不是我當時瞞著你本來可以不用發生這一堆意外!」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你讓我怎麼原諒我自己!啊,你說!你讓我怎麼能放得下,我是不是說了不需要你的安慰,你還不如罵我一頓我才好受點!」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那麼嚎啕大哭起來,仿佛壓在心裡這麼多年的情緒突然有了一個宣洩的地方,張述桐沒有上前,只是聽若萍哭著說:
「我當時是說要把機會讓給青憐,但你真以為我是多善良多大公無私的人嗎,明明是自己截肢卻要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我是覺得我活該!」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我當時真的很害怕,我真不是想故意瞞著你們、想獨吞那隻狐狸,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和你差不多,看到顧秋綿身邊圍著一圈朋友的時候也傻掉了,然後才想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發生了偏差,可是就這么小的一件事,她身邊的圈子就全變了,我……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明明那時候就該告訴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就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了會和我翻臉,你那段時間一直圍著顧秋綿轉,差點死掉也是因為她……
「我又在了狡辯了對吧,但那天中午我真的準備去找你坦白的,可你偏偏不在學校,然後一直想找機會又沒有找到,又是去那間地下室,又是宋老師離開,又是周末出島看電影,然後就是那天去清理隧道,明明才過去沒多久,可已經晚了……
「結果最後是我被救了,偏偏還是杜康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救的我,他覺得自己偷走了狐狸,可我覺得是我偷走了這個機會,我根本承擔不了這個結果,也沒辦法面對……你現在懂沒懂,我不是你說的那種好人,我也想站起來,我也想穿裙子,我也想和從前一樣和你們一起玩啊,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自受……」
她很快哭得沒有力氣了,哭聲越來越小,最後成了嗚咽。
這個身著紅色長裙的女子泣不成聲,她的嗓子已經啞了,眼睛也腫了起來,中午的時候她明明化著淡淡的妝,一副明艷照人的樣子,多年後她本變得成熟又安靜,學會獨自承受,不再風風火火不再嘰嘰喳喳,可轉眼間這層外殼被擊碎,她卸去了所有的偽裝,像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
其實這些年她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些事已經在她心裡埋得太久太久了,她最後得了救,可依然過得不算好。一個救人者一直處於愧疚中,另一個被救者一直處於煎熬中,這個秘密一直在他們心底埋藏了這麼多年,可這也並不是他們的錯。
只有善良的人才會難過這麼久。
若萍的母親說的沒有錯,她一直是個善良的女孩。
張述桐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哭了。」
「你不怪我……」
「沒人怪你。」
張述桐溫聲說。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用力咬著嘴唇,失魂落魄道:
「可那隻狐狸呢,我已經等了五年,五年它也沒有恢復,青憐的耳朵又該怎麼辦……」
張述桐動了動嘴唇,可這時遠遠看到一道手電:
「萍兒,述桐,你們在哪呢?」
張述桐看到若萍吃驚的樣子:
「其實我剛才跟你爸媽聯繫過了,讓他們來接你。你醉成這樣我可沒法帶你回去。」
「那你呢?」
「我想再去那條隧道看看,很快會回去,不要擔心。」
他看到手電的光柱越來越近,轉身揮了揮手,邁開腳步的時候,張述桐猶豫了一下:
「待會睡個好覺,我是說……」
他擠出一個笑容:
「也許你一直在等的那隻狐狸,已經等到了。」
若萍不解其意,可馮父馮母已經趕緊圍到她身邊:
「怎麼了怎麼了,我聽述桐說你喝多了,怎麼哭成這個樣子……」
暫時沒人關心他的去向,這些聲音漸漸在耳後變小,張述桐走入了那座老屋。
他躲在門後,朝外面看了一眼,若萍終於沒有逞強,她任由父母拉著去了車上。
張述桐看著她的背影,輕輕說:
「再見。」
他又下意識看向頭頂,可這間屋子根本沒有窗戶,哪怕是有,身處城區之中,建築林立,也看不到那座黑漆漆的山峰,遑論島外的人影。
他用力拉開地道的門,打開手機的閃光燈,再次投身於幽深黑暗的地底。
張述桐很快越過平台,在洞窟內穩穩站住腳。
一張照片、一枚MP3、兩隻狐狸、幾個因此煎熬的人。
他閉上眼睛,伸手摸向那隻咧著嘴笑的狐狸:
「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