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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民國麗人(三-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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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媽對各種各樣的消息如數家珍, 大到遠方的家國天下事,小到巷子裡誰家姑娘行為不檢點, 全都一清二楚,經常一邊縫衣服、納鞋墊, 一邊跟阿嫣談起,就這麼消磨了一天又一天。

阿嫣的話很少, 只是聽, 偶爾問兩句。

這位張小姐從小就是木訥的性子,不善言辭, 何媽早習慣了,起初沒覺得古怪,漸漸的, 卻忍不住憂心。

阿嫣總叫她出去買東西。

全是各類脂粉, 香水,衣服。

後來, 阿嫣嫌棄何媽的眼光不好, 買回來的物件不襯心意, 便自己出去逛街,到傍晚才回來, 每次都滿載而歸, 坐一輛黃包車回來,後頭還跟一兩輛裝貨品的,大把的錢花出去,揮金如土不眨眼。

更多的時候, 阿嫣獨自呆在房裡,不讓人進去,不知一個人神神秘秘的幹什麼。

何媽實在放心不下,趁著有空,偷偷回了一趟張家。

不久,張浦帶著妻子衛敏芝一道來了。

阿嫣剛搬來頭幾天,兄嫂來過一次,勸說她回去住,家裡人多總有個照應,被她一句『人多是非多』一口回絕。

張浦見妹妹態度堅決,沒有轉圜餘地,便想由著她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再從長計議,只是何媽突然過來匯報阿嫣的近況,他實在放心不下,只能親自走這一趟。

其實,張浦也好,衛敏芝也好,甚至何媽……多少都清楚,短時間內,阿嫣為何性情大變,舉止詭異。

三個字,足以解釋一切。

——唐子明。

他視阿嫣為糟粕,可阿嫣的人生,自從出嫁後,便是圍著他打轉的。

失去了他,等同於失去活著的意義。

車裡,張浦思索再三,對妻子道:「現在說這個,可能早了點,但周圍若有合適的人選,你留個心眼……阿嫣的性子,我最是清楚,爸媽在時,便教她以夫為天、三從四德的道理,如今出了這等事,咱們怎麼安慰也治不了根本,只能以後另外找了人,她才好安定。」

「我心裡有數。」

衛敏芝說了一句,想起唯唯諾諾的小姑子,依舊憤憤難平:「說到底,就是姓唐的沒良心!阿嫣哪兒虧欠他們唐家了?他留洋,阿嫣替他照顧父母,老兩口去了,阿嫣操持喪事,就連他那弟弟,都是阿嫣帶大的。他來這一手,可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

張浦皺起眉,不悅道:「婦人之見!子明的才華和學識,絕非你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理解,他的出現,是文壇之幸,時代之幸。阿嫣跟不上他的腳步,本不是他的錯,你怎能責怪他?」

衛敏芝受他一頓責罵,訕訕地低下頭。

唐子明有著驚世之才,張浦一向對他十分推崇。

衛敏芝暗想,撇開血緣親情,丈夫對唐子明選擇毅然離婚的勇氣,可能是支持並且讚賞的。

汽車開到青桐巷,停在36號門口。

何媽一早聽見動靜,在外候著,領他們進去。

「小姐昨天又出去了,帶著子睿少爺一同去的,聽說在南街的百貨公司,買了幾件貴的嚇死人的新款旗袍……真跟中邪了似的,今天洋行的人來了,這會還沒走呢,帶東西來給小姐瞧的。」

說著,已經到了客廳。

一名身著米色西裝的紳士,正熱情的向穿戴雍容的女子推薦:「這件水貂皮大衣,太太們可喜歡了。這邊,這件狐皮坎肩——」

女子忽的變了臉色,黑白分明的眸子滿是不高興,嗔道:「缺不缺德啦?同類輕易不相殘,你還叫我披在身上到處亂晃……再說了,這是獸齡尚淺的公狐狸皮,一股子洗不乾淨的腥臊味,熏死人了,趕緊拿開。」

前來推銷的紳士一頭霧水。

何媽長嘆一聲,看向張浦夫婦:「你們看到了,小姐時常胡言亂語,我偷偷問過方醫生,他說,只怕小姐悲痛過度,偶爾神智失常,如果不細心調理,以後這好好的人可就廢了!」

衛敏芝心裡一酸,走過去,拉住小姑子纖細的胳膊:「阿嫣,跟我們回去吧,你一個人流落在外,叫我和你哥怎麼放心的下!」

女子抬起頭。

衛敏芝一愣。

這張臉……當然是阿嫣的臉,可比起上次相見,卻變了很多,猛一看見,竟覺得判若兩人。

阿嫣的肌膚細膩雪白,色澤瑩潤如上等的珍珠,神色間不見半點憔悴,反而靈動嬌俏,兩彎黛眉,唇若丹朱,籠著煙霧的水眸輕輕流轉間,媚態橫生,引的人移不開眼。

真的,很美。

阿嫣看了看嫂嫂,又瞧了眼兄長,微微笑了下,先叫何媽帶那位陌生的紳士到旁邊休息,才開口:「當初我在唐家,給人當媽又當傭人,也不見哥哥擔心,如今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又有什麼不好?」

張浦斥道:「你說的什麼話!我想帶你回去,難道不是為了你好?你已經被夫家休棄,一個婦道人家孤身在外——」

阿嫣輕哼了聲,抱著雙手,悠閒道:「我和唐子明是簽字協議離婚的,雙方對等的關係。你呀,整一個舊社會的老古董,思想太古板,眼界又低,在外頭可別亂說話,惹人發笑。」

張浦氣煞:「你——」

衛敏芝忙打圓場:「好了,你先去喝杯茶,我跟妹妹談談。」

張浦站在原地,瞪著阿嫣好久,才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衛敏芝拉住阿嫣一起坐下,搖了搖頭:「阿嫣,你大哥嘴上強硬,心裡是在乎你的,他是真的關心你。」

阿嫣沒說話。

衛敏芝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傻姑娘,對著自家人,有什麼好逞強的?你想哭,對著我哭一場吧,哭出來就舒服了。」

阿嫣笑了笑:「不想哭。」停頓了下,又道:「嫂嫂,你不用多說,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這裡住著挺好……雖然也住不久。」

衛敏芝理解成,她還想在這裡住幾天,等唐子明離婚造成的影響過去了,大家都淡忘了,再回張家。

「這樣也好。」

可目光掃到沙發上的一件件時髦衣服,不禁擔憂道:「只是,你整天一個人呆著,總會悶得慌。我倒是想來陪你,可你的小侄子……唉,我脫不開身。」沉思片刻,忽然道:「下月初,法租界的沈二爺開舞會,你隨我一起去散心,到時那裡人多,不會有人刻意關注我們的。」

還有一句話,衛敏芝沒說。

唐子明和喬秋露轟轟烈烈的戀情,莫名作了冤大頭的,除了下堂婦阿嫣,還有那位自願解除婚約,有情有義的沈二爺。

他舉辦的舞會,唐子明不會在。

阿嫣想起何媽說過的話,慢慢問道:「百樂門的沈景年?」

衛敏芝笑道:「沈先生名下的生意多的去了,對,百樂門他是大老闆。」

阿嫣微微一笑,說道:「那真是不得不去了。」

後來,張浦和衛敏芝走了,阿嫣打發了賣衣服的商人,品著何媽泡的茶,任由何媽在旁邊碎碎念,神思早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像是有點悶。

在兩個現代世界,有可愛的粉絲團和後援會。

在古代,有能說會道的妃嬪和專業拍馬屁的宮女太監天團。

到了這裡……

阿嫣看了一眼叨叨不休的何媽,抿起唇。

又看看坐在窗邊,執筆寫功課的唐子睿,更是不滿。

「……小姐,你現在手裡頭有錢,但也不能把錢當紙花,你說是不是?坐吃山空總有挨餓的一天——」

阿嫣回過神,聽了兩句,打斷:「你說的對,生而為人,應該有點夢想。」

何媽嘆氣,語重心長道:「我是說,你得攢著嫁妝和錢,以後你還得再嫁,必須為後半輩子作好打算。」

阿嫣笑了一聲。

忽然,窗邊沉默的孩子抬起頭,難得插嘴說句話:「為什麼必須改嫁?用不了幾年,我長大了,我養你。」

何媽笑了起來:「哎唷,我們子睿少爺有志氣,小小年紀知道疼人呢,比你那沒良心的哥哥好多了!」

唐子睿捏緊手裡的筆,揚聲道:「我是認真的!」

阿嫣看著他。

原主剛嫁進唐家,這孩子才五、六歲,現在已經十歲出頭了,只是看著瘦小,再過幾年,到了長身高的時候,便是個小小少年。

阿嫣說:「不嫁人,也不要你養——你又養不起。」

唐子睿抿緊嘴唇,眼底似有怒火。

阿嫣不理他,對何媽說:「過幾天,他不鬧了,你抽空把人送回唐家。」

何媽一愣,猶豫道:「可是……」

阿嫣正色道:「我有偉大的夢想需要實現,抽不出手帶小孩,就這麼說定了。」

話音剛落,唐子睿倏地站起來,帶翻了一張椅子,悶頭往外去,行走如風。

阿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讓何媽去看著他,自己回房了。

又過了幾天。

清早,何媽買完菜回來,還沒進門,遠遠的便聽見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漂亮!漂亮!美麗!美麗!」

聲調有些尖,聽著怪怪的。

走近了,何媽才看清,那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學舌鸚鵡,羽毛鮮艷,長的十分好看,正對著小姐撲騰翅膀,扯著嗓子大叫:「漂亮!美麗!」

阿嫣很是高興:「好,賞你瓜子肉吃。」

何媽悲從中來,默默地抹眼淚。

小姐……怕是真的失心瘋了,怎一個慘字了得。

這隻鸚鵡非常聰明。

多智近妖,可能是一隻假的鳥,真的鳥精。

不知過了多久,某天早上,何媽醒來,突然聽見有人在樓下吟詩作對。

「雲想衣裳花想容。」

「回眸一笑百媚生。」

尖尖的嗓子,腔調古怪。

何媽穿好衣裳,出去一看。

……又是那隻成了精的鳥。

阿嫣披著外衣,靠在牆邊,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怡然自得地看著鳥兒。

鸚鵡說:「漂亮!美麗!」

阿嫣說:「乖寶貝。」

鸚鵡又說:「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阿嫣笑彎了眼睛:「心肝寶貝。」

……

一人一鳥,沉浸在兩人世界中,不為外界所擾。

何媽又想抹眼淚,嘆一聲小姐命苦了。

轉身,正好看到旁邊的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微暗的晨光,唐子睿站在二樓扶欄邊,靜靜地看著樓下和鳥精相親相愛的女人,看了很久,低低哼了一聲,關門回房。

很快,月底了。

沈公館的舞會就在三天後,阿嫣忙著試衣服、換髮型、試妝容,等到舞會前一天,意外收到唐家的來信。

唐子明突然良心發現,想起還有個手足兄弟流落在外,催促前妻把人交還回來。

阿嫣記得,好久前就囑咐過何媽,將小叔子帶回唐家,那孩子年紀雖小,氣性卻大,總留在身邊也不方便。

收到信,她沒多想,只當何媽年紀大,忘記了,又特地跟何媽說了聲。

晚上,有人敲了兩下門。

阿嫣摘掉珍珠耳墜,沒抬頭:「進來。」

門開了。

半天沒聲響。

阿嫣回過頭,看見唐子睿一瘸一拐的進來,視線下移,他的腳踝受傷了,腫脹不說,傷口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這傷不是摔的,而是用石頭對準了位置砸出來的。

唐子睿拖著傷殘的腳,慢吞吞靠近,淡淡道:「我摔傷了骨頭,必須臥床養個一年半載,不能回去唐家。」

阿嫣挑眉:「傷筋動骨也才一百天。」

唐子睿低著頭,看著他的鞋尖,似乎在想,怎的沒下手再狠一點。

阿嫣又戴上一副紅寶石耳環,對著鏡子照了照,微微揚起下巴,讓那赤紅色的珠玉輕輕晃動,襯著白玉初雪般的膚色,美艷動人。

過了片刻,她轉身,盯著唐子睿。

「唐家不好嗎?」

「我不想回去。」

「我有自己的事情,不會像從前那樣,跟前跟後的伺候你,唐家有很多傭人,你在那裡過的會更好。」

唐子睿抬眸:「我不要你照顧我,我可以照顧你!」

阿嫣輕笑,對於小小男子漢的承諾,表現的並不十分在意:「我喜歡獨來獨往,不用人照顧。而你……小少爺,你在給我添麻煩。」

唐子睿沉默。

阿嫣站起來,走到他跟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你不想回去,大可以跟你大哥講清楚,他同意了,不再煩我,我也可以收留你。可你呢?你選擇自殘,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耍賴,造成的後果,就是我得跟你麻煩的哥哥解釋,為什麼你會受傷……在我這裡受傷。」

唐子睿一怔,神色暗淡。

阿嫣說:「回房,我打電話叫方醫生過來,沒事躺著別動。」

唐子睿看著她轉回去,又對著鏡子裡的臉欣賞起來。突然,不知出於怎樣的衝動,他脫口而出:「總有一天,我會長大。」

阿嫣從鏡子裡看他,頭也不回:「與我無關。」

唐子睿咬緊牙,眉眼間染上沉鬱之色。

阿嫣給唐子明打了電話,簡單說明唐子睿的情況,沒等對方作出回答,直接掛了。後來唐子明打回來,便成了何媽羅里吧嗦的解釋個沒完,輪到他受不了老媽子沒營養的嘮叨,掛電話。

晚上就是舞會。

阿嫣盤起燙好的長髮,換上煙紫色的旗袍,手指撫過肩膀上的碎花纏枝刺繡,半短的袖子,然後停在自己的肌膚上。

換上這件衣裳,披著貂皮坎肩,雍容又嫵媚。

然而,無端端的,眉眼卻生出哀婉纏綿之意,透過精緻的妝容,艷麗的紅唇,妖嬈的身段……依舊無法遮掩的哀怨,與這優雅的旗袍,已然融於一體。

繁華落盡,花開荼蘼。

正如這個時代,紙醉金迷的背後,只剩荒涼的真實。

一寸山河一寸血,人命如草芥。

過了六點,衛敏芝準時來了,見到準備出門的阿嫣,驚艷不已,半天沒合上嘴,最後喃喃說了句:「你這樣子……就算唐子明今天在,看見你了,也不一定認得出來。」

阿嫣笑笑,挽起嫂嫂的手臂。

車開到沈公館附近,沿路已經停了兩排汽車。

沈二爺黑道白道通吃。

曾有人聲稱,在上海這個地方,搬出他的名號,就沒有擺不平的事情,這樣的人物舉辦的聚會,出入的自然非富即貴,不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就是受人尊重的社會名流。

沈景年依舊穿著略顯樸素的長衫,站在滿堂花枝招展的女客,和精心裝扮的男客中間,有些不起眼。

他本是沒空一個個招待客人的,說來也巧,衛敏芝帶著阿嫣進去時,沈景年剛好和一名法國領事館的人說完話,剛回頭,認出衛敏芝,便打了聲招呼:「張太太,好久不見,張先生沒有一起來嗎?」

衛敏芝帶著歉意道:「他約了人談生意,趕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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