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冷宮棄妃(十二-十三)(2/2)
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如夢境囈語。
又似遠古的咒語,帶著強烈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岳凌霄挑眉,笑的張揚。
「你等著。」
室內燃著薰香。
近日,陳韻總是頭疼,因此房裡時常點著安神香,楊昭也沒怎麼在意,只覺得那味道比起往常香甜了許多,聞得久了,竟有些心神蕩漾。
「你的手怎麼了?」
陳韻安靜地靠在他懷裡,即使薄施脂粉,依然蓋不住憔悴之色,臉上淚痕未乾,十分惹人憐惜:「沒有……不小心劃傷了。」
楊昭沉下臉,看了眼立在一邊的翠柳:「如果你宮裡的人伺候不周——」
「不怪他們。」陳韻搖頭,藏起受傷的小手,蒼白的笑了笑:「是我自己分心走神,才弄傷的,陛下不要責怪他們。」
楊昭嘆息了聲,攬著懷裡的少女。
總覺得……今夜太悶熱。
過了一會,他前額覆上一層薄汗,視線迷離,皺眉欲起身。
可陳韻抱著他不放手,雙臂纏在他腰間,軟聲喚道:「皇上……韻兒好熱。」
楊昭喉結滾動了下,強忍著拉開她的手:「不行,你懷著孩子。」
「可是……」陳韻咬了咬嘴唇,羞怯地偷瞧了他一眼:「太醫說過,只要小心一些……不會有事的。」
楊昭依舊不願。
陳韻低著頭,泫然欲泣:「陛下可是嫌棄韻兒有了身孕,身子變胖,臉也丑了——」
楊昭打斷:「胡說。」
陳韻抬頭看著他,兩行清淚滾落:「那就不要離開我……陛下,我只有你了。」
燭火搖曳,美人垂淚。
楊昭嘆息一聲,低頭吻住梨花帶淚的少女。
早晨起來,珠兒替阿嫣梳宮裡最流行的髮髻,主僕說著話,忽然有一名宮女走了進來,神色慌張:「娘娘,大事不妙了!」
阿嫣站起來,緊張道:「我的古法養顏湯燒焦了?」
宮女一愣:「那倒沒有……」
阿嫣鬆了口氣:「那就好。」
說著,又不擔心了,對著鏡子描眉。
宮女回神,放低了聲音:「是您的妹妹,惠妃娘娘……小產了。」
阿嫣沒什麼反應。
珠兒卻瞪大了眼睛,奇怪道:「這都好幾個月了,怎麼就小產了?不該呀。」
「是真的。奴婢方才從那邊回來,聽惠妃宮裡的人說,他們娘娘哭的厲害,一會大哭,一會尖叫,就跟瘋了似的。她不相信孩子沒了,誰的話都不聽,陛下也勸不住。唉,其他嬪妃都在呢,您也去看看吧。」
阿嫣帶著珠兒去了。
還沒進宮門,便能聽見陳韻悽厲的哭聲,宛如夜半鬼哭聲:「不會的,小皇子……我的小皇子,陛下,你快告訴我,他們都是騙我的,我的小皇子好好的,他明明就在我肚子裡,還會踢我呢……陛下,陛下!」
嗓音嘶啞,喊到最後,已經聲嘶力竭。
阿嫣站在殿門外,遠遠的便聞到了催情香劑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陳韻為了爭寵鋌而走險,下了這一步爛棋。
珠兒輕聲道:「娘娘,進去嗎?」
阿嫣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後來,珠兒打聽到了消息,回來告訴阿嫣:「五小姐宮裡的人說,那死掉的孩子,當真是個男嬰,可惜了。」
阿嫣對著鏡子,抹上最新調製的胭脂,默然不語。
珠兒小聲道:「娘娘,我還聽說,五小姐小產,是因為陛下沒能把持的住,唉,說起來也是造孽,後宮三千佳麗,陛下怎就非得——」
「陳韻宮裡的薰香加了催情的成分。」
珠兒呆了呆:「她圖什麼啊?成心不想生下這孩子嗎?陛下倘若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阿嫣笑了笑。
皇帝再怎麼傷心,十天半月的也就忘記了,後宮三千佳麗,他總會有別的孩子,他心裡也清楚這一點。
而陳韻,十月懷胎,骨肉連心,那孩子曾是她的全世界,她所有美好的憧憬和盼望。
終成空。
陳韻小產後,精神狀態極差,忽而大笑,忽而痛哭,瘋瘋癲癲的,有時癲症發作,還會拿著簪子、髮釵等物,猛地刺枕頭,刺被子……到後來,變成了割傷自己。
宮裡的人沒有法子,為了防止惠妃自殘,只能將她關在房裡,緊盯著她。
起初,皇上是經常來的。
他會對陳韻溫聲細語,安慰她,孩子沒了不要緊,他們還會有更多的孩子。
陳韻聽了,非但沒受到開解,反而更加痛苦,顫聲道:「可陛下……我只要那一個。他是我的孩子啊,陛下!」
楊昭嘆息,眉眼哀傷:「朕知道你傷心,朕也心痛……韻兒,他也是朕的孩子,朕和你是一樣的。」
不,不一樣。
陳韻清醒的時候,便會想,那是根本不一樣的。
生生剜下一塊血肉,失去骨肉至親的感覺,除了她,誰都不能體會。
若真能感同身受,他就不會說出還有其他孩子的話。
她的小皇子,誰都不能取代。
陳韻就像一朵凋零的花,迅速衰敗下去,最後成了一抹形銷骨立的蒼白影子。
永遠愁眉不展,鬱鬱寡歡,再不復從前的花容月貌。
每次楊昭過來,陳韻便拉著他,滔滔不絕地講小皇子,講他有多麼調皮,聽她輕哼小曲的時候,又有多麼乖巧。
楊昭神色複雜,嘆息道:「韻兒,孩子沒了,可以再生,總得向前看……有些事情,忘了吧。」
陳韻不聽,依舊我行我素。
再後來,楊昭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慢慢的,也就不再來了。
她總是活在過去,活在失去的小皇子的陰影中,他厭倦了。
——就像當初,他厭倦了沉溺於往昔追憶,死守著破碎舊誓的姐姐。
原來,冥冥中,真的有因果報應。
後宮裡,有些曾和陳韻結仇的嬪妃,見她失寵,便來冷嘲熱諷,落井下石。
阿嫣卻一直都沒來。
又過了很久。
有一天,陳韻醒來,看上去精神不錯。
這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陳韻最清醒的時候,她平靜地吩咐翠柳,去朝華宮,請陳貴妃前來敘舊。
翠柳不情不願地出去,本以為那不念姐妹之情的冷血女人定不會來,沒想到,阿嫣卻答應了。
阿嫣看著坐在窗邊的陳韻。
不到半年,正值人生最美好年齡的妙齡少女,硬是瘦成了一把乾巴巴的骨頭。
「姐姐。」陳韻開口,有些恍惚:「我想……我終於明白,那時候,你躺在病榻上,是怎樣的感覺。」
她低低笑了一聲,眉梢眼角,儘是諷刺:「以前聽人說,活著難啊,我總在想,再難,也好過死了,一死就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可如今……」她的手又放到了肚子上,這已經成了習慣性的動作:「……原來,人真的可以過的生不如死。」
「你知道嗎?那一晚,我給皇上下了藥,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可我希望他知道,寧願他是看清了我蛇蠍心腸,才不要我了,也好過現在……」
「只是這一張臉……他寵我愛我,只因為我這張像你的臉,美貌不在,恩情也就沒了。」
陳韻說著,嘆了口氣,言語中滿是倦意。
「昨晚上,我又作夢了,夢見小皇子長大了,穿著我給他織的小衣裳,站在御花園裡,衝著我笑。」
「多好啊,我本來可以有一個孩子,只屬於我的孩子。」
「一念之差,落得一無所有……就為了個薄情寡恩的男人。」
「不值,不值啊……」
「為什麼人生路上,踏錯一步,再不能回頭了呢?」
眼淚無聲無息掉下來。
她才十七歲,如花的年紀,卻是那麼的疲憊,仿佛走完了漫長的一生。
阿嫣喝完一盞茶,起身離開,始終不曾開口。
但陳韻釋然了。
說完了悶在心裡不見天日的話,她再無執念。
她想,她應該對姐姐親口說一聲對不住,可她沒說。
姐姐也不會想聽。
罷了,就這樣吧。
夢,該醒了。
當晚,惠妃陳韻自縊於房中,宮女發現時,早已氣絕身亡。
又過了小半年,隆冬臘月,風雪飄飄。
深夜,楊昭剛走出養心殿,不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劉公公領著個疲憊不堪,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士兵過來。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報……岳少帥,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