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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民國麗人(十九-二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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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站在青桐巷36號門口, 抬頭看一眼碧藍如洗的天空,還是覺得恍恍惚惚的, 這些天發生的一切都像夢。

小少爺回來了。

他們都以為唐家小少爺死在外頭了,可他回來了, 還成了擁兵一方的少帥。

看著那挺拔的身姿,鋒芒畢露的眉眼, 言談間乾坤自定的氣魄, 誰能相信啊……他會是當年那個瘦小的,沉默的孩子, 那個活在驚才絕艷的兄長光芒下,毫不起眼的小少爺。

老話說的有道理。

——莫欺少年窮。

老管家嘆了口氣,按響門鈴。

過了一會, 何媽來開門了, 看見他,有點驚訝:「傅管家?你不是回鄉下去了嗎?」

老管家往裡頭張望, 說:「我來找大少奶奶的……唉, 幾句話也說不清楚, 我等下慢慢告訴你。」

何媽啐道:「呸,什麼大少奶奶?早不是了, 可別叫二爺聽見。」

老管家一愣:「沈二爺在嗎?」

何媽說:「不在, 他和我們小姐什麼關係,還用說嗎?你快走吧。」

老管家急得抹汗:「我真有事。」一邊繞開何媽走進去,一邊喊道:「張小姐?張小姐您在嗎?」

何媽關上門,跟了過來, 翻了個白眼:「小姐帶著自己泡的鹿鞭藥酒,去看你們唐大少爺了。」

老管家驚道:「鹿鞭……藥酒?」

何媽搖頭嘆氣:「嗨,小姐念舊情,擔心大少爺想不開,整天想著法子給他治病,說缺什麼吃什麼,沒準又長出來了呢……也是個傻的。」

老管家停住腳步,說:「小少爺回來了。」

「什麼?!」

唐子明早就出院了,阿嫣隔三差五的,還是會去他的住所看他。

四年間,唐子明承受著巨大的折磨,身體上的痛苦,心理上的摧殘……內心排山倒海的情感,時刻如熔漿般煎熬著他,一方面讓他對悲哀的生命絕望,另一方面,卻也激發了他的潛力。

所有無處可訴的情緒,皆寄予文字和創作。

唐子明化悲憤為力量,一連寫出許多膾炙人口的名篇。

很多人拜讀他的文字,都會被那簡單的一筆一划之間,流露出的激昂情緒所感染,或沉默不語,或熱淚盈眶。

當今的文壇群星璀璨,神作頻出。

而唐子明,註定成為其中的佼佼者,名留青史的一代文豪。

百年後,他的名字,將成為這個時代無法抹去的一抹亮色。

每次阿嫣帶著藥酒前來,唐子明都會深情而痛苦地看著她,腦海中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總是說:「阿嫣,我對不起你。事已至此,我不能害你,更不能誤你一生,你……你就跟了沈景年,好好過日子去吧。」

阿嫣看了看他,目光也有點哀愁:「你害都害了,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

唐子明心中疼痛,又說:「如果有下輩子,我定會珍惜你。我現在才知道,世間待我最好的人,從始至終,只有你。」

阿嫣嘆了口氣:「如果有下輩子,我定會看著你,不讓你亂跑,最好把你栓起來,或者關起來,像我的鸚鵡那樣。你真是太叫我傷心了……」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遺憾:「這麼多年,你是最傷我心的男人……萬草從中過,偏在你身上翻了船,以後我再不會犯這等錯誤。」

唐子明心中大慟,當場掉下淚來,嘆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阿嫣,上天待我們,太苛刻。我只能對你道一聲,對不住,這一生,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悲傷,阿嫣也悲傷。

雖然為的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唐子明誤解太深,可兩個傷心人聚在一起,也是一種慰藉。

阿嫣看著他,懶得跟他解釋,心思一轉,說:「你如果真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多寫兩篇文章給我。」

唐子明點頭,道:「你不說,我也會的。也許千百年後,後人讀了你我的故事,會因為我們悲傷的愛而感動。」

阿嫣站了起來:「我更想後人因為我有多好看而驚艷。你記得多誇誇我,誇我長的美,我會高興的,這是我黯淡的人生唯一的期待,謝謝你了。」

從唐子明家回去,老遠就看到何媽等在門口,火急火燎的樣子。

阿嫣從黃包車上下去,給了車夫辛苦費,向何媽走去:「怎麼了?」

何媽小跑著過來,喜上眉梢,一股腦的說:「小姐,喜事啊!小少爺回來了,還成了什麼北平的少帥,他把唐家祖宅給買了下來,現在就住在那裡,雖然過不了幾天,他就得回北邊,但是他叫傅管家來傳話,他想接咱們一起去過富貴日子!哎呀,小少爺從前就是個知恩圖報的,我只是不知他會這麼有出息……」

「對我來說,唯一的喜事,只能是唐子明的命根子又長了回來。」

「小姐,你又在胡說了。」

阿嫣開門進去,脫下鞋:「我現在不富貴嗎?」

何媽擺了擺手:「那能一樣嗎?長嫂為母,跟著小少爺去了北邊,您可就是正經的官太太了,那多風光。」

阿嫣搖搖頭,自顧自上樓了。

夜晚,百樂門。

阿嫣上台唱了一首歌,就回到化妝間,對著鏡子整理妝容。

鬢邊的一枝海棠斜了,她抬手摘下來。

門開著,上方垂下深紅色的帘布。

不時有人從門口走過,帘布微微晃動。

「傅叔到青桐巷請你,你也不來,就那麼不想見我?」

隔著一道門帘,青年的聲音傳來。

冷而硬,與這醉生夢死的百樂門大舞廳,不相協調。

阿嫣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視線里只有搖曳的紅色帘布,底下露出一雙深色的軍靴,那人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她移開目光:「是你啊。」

外頭的人說:「你不見我,我知道為了什麼。」

阿嫣道:「說來聽聽。」

「六年了,你老了。」

阿嫣手裡的胭脂盒,放到桌子上:「從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嘴巴不甜,但是沒想到,六年了,光長年紀不長情商,你說話還是這麼不中聽。」

青年低笑了聲,依舊隔著布簾說話:「人總會老,無所謂……」聲音輕了下去,竟是透出一絲柔和:「你在我眼裡,不會變的。」

阿嫣搖搖頭:「早該知道,養你不如養只鸚鵡。」

帘布倏地撩開。

那人大步走了進來,龍行虎步的氣勢,只是行走間,一條腿顯然不對勁。

他的膝蓋受過傷,很久以前的那個雨夜,從樹上摔下來,狼狽地拖著傷腿,咬牙走過一條條街,渾身濕透,腿上血流如注。

終於,他回到青桐巷。

——回到這個女人身邊。

她卻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都不曾改變。

他說:「跟我去北平。」

阿嫣回過頭:「小少爺,你該慶幸,我現在心灰意冷,不想作天作地了……上一個當著我的面,說我老的男人,他的下場可不算好。」

唐子睿面無表情,重複道:「跟我去北平。」

阿嫣不看他,走到窗邊:「你放一萬個心,等你七老八十,滿臉皺紋了,我也還是十八的姑娘一枝花,青春貌美,到時如果我有閒心,也許會路過你家門口,看你佝僂著背在外曬太陽,嘲諷你幾句。」

兩人說著完全不同的話題。

唐子睿終於忍不住,幾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臂,眼神如燃燒的火,低聲道:「沈景年能給你的生活,我也能!我能給的更多——跟我走,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吃苦,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聽說從北平來了一位年少有為的少帥,本想擇日設宴請他一聚,沒想到……今夜會在這裡見到。」

含笑的聲音,溫文爾雅的語氣。

唐子睿身形一僵,即使不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他們從沒正式見面,可六年前的那一天,他站在36號門口,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坐進男人的車,眼睜睜看著汽車開遠,車胎揚起的塵埃,模糊了他的視線。

當時的無力和憤恨,永世難忘。

唐子睿放開手,轉身面對那穿著淡青色長袍,眉眼溫潤的男人:「沈先生。」

沈景年頷首:「初次見面,幸會。」

幾秒鐘的對峙和沉默。

沈景年微微一笑,走過來,問阿嫣:「今晚不唱了?」

阿嫣搖頭:「不唱了。」

沈景年說:「我送你回去?」

阿嫣看了看他,又看看唐子睿,淡淡道:「我自己走,等下我要去見唐子明,他給我寫了一篇新的文章,我想看——這是我人生最大的樂趣了。」頓了頓,挑挑眉:「你們慢慢聊。」

沈景年點點頭,看著她走到門口,忽然道:「等等。」

阿嫣停住。

沈景年拿起梳妝檯上的一枝花,放在女人鬢邊的黑髮間,笑了笑:「好了,晚點在你家見面,有件事跟你說。」

阿嫣轉身離開。

帘布飄起又落下。

唐子睿冷笑了下:「沈景年,你不必在我面前裝腔作態,當初張嫣跟了你,不過事態所迫,情非得已,她又不喜歡你。」

沈景年看向他,看了好一會,緩緩搖了搖頭,感慨了聲:「年輕真是一件好事。」

唐子睿目光冷然,滿是初出茅廬,年少得志的銳氣:「我會帶她走——你爭不過我,你自己也清楚。」

沈景年一怔,忽而笑笑,低聲自語:「我是爭不過,卻不是因為你。」

唐子睿皺眉。

沈景年收起方才的那點傷感,淡淡道:「北邊正在打仗,你要帶阿嫣去?」

唐子睿眉心緊擰,沒答話。

沈景年靜默了會,正色道:「人,我不爭,但我話放在這裡,阿嫣不會跟你走。」見對方有話想說,他接著道:「有些其它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

唐子睿揚眉:「哦?」

沈景年說:「下個月,我就會離開上海……離開這個國家。」

唐子睿眼神帶幾分猜疑,落在他身上。

「在那之前,我可以給你這個數——」沈景年在台子上劃了幾筆,並不在意年輕的少帥驚詫的神色,聲音壓低:「還有一批藥,希望少帥能謹慎用之,多取一條敵寇的命,多救一條戰士的命,國人的命……都是好的。」

唐子睿半晌無言,沉聲道:「這恐怕是沈老闆一半的身家?」

沈景年笑了笑,語氣是輕描淡寫的隨意:「大半身家,那又如何?沈某一介商人,說的好聽惜命,說的難聽,便是貪生怕死。最後能做的,也就這麼多……至於阿嫣。」他低眸,嘴角的弧度帶些自嘲,淡聲道:「你大可以試試。」

留下這句話,他點了點頭,撩開門帘出去。

唐子明新寫了一篇文章,描述了他和『張小姐』之間刻骨銘心,感人肺腑的愛情,文里把張小姐描寫得猶如天女下凡,不僅美貌無雙,更是溫柔體貼,可惜兩人有緣無分,真叫人哭斷腸。

阿嫣拿了一份抄寫的回去,把情啊愛啊,還有唐子明相關的,全用黑筆塗掉,只留下形容張小姐美貌的篇幅。

這才心滿意足地讀了又讀,只覺得回味無窮。

讀到第三遍,何媽過來敲門,說沈先生來了。

阿嫣便下樓,倒了杯清茶給坐在一邊的男人:「這麼快?」

沈景年淡掃一眼,戲謔道:「真沒良心……要動手,我可是吃大虧的。好歹幾年的情分,你轉身就走。」

阿嫣調侃道:「不轉身,看著你挨打麼?」

沈景年便笑了出聲。

阿嫣搖搖頭,抿了口茶:「算了吧,沈先生,不過是個二十不到的小孩子,就算凶了點,也不至於能嚇著你,連唐子睿都擺平不了,你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了。」

沈景年問:「唐子明給你寫新文章了麼?」

阿嫣的眼神亮了起來,興致勃勃:「寫了,你要看嗎?」

沈景年說:「等等,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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