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冷宮棄妃(三-五)(2/2)
汗水順著下頜流了下來,掉在泥土地上。
第十五劍……
那女人出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越發煩躁。
好在揮出第二十二劍時,視線中出現了阿嫣的身影。
岳凌霄收起劍,立在練武閣門口。
腦海中想著轉身就走,身體卻想著再瞧一眼再走。
待那兩人走的近了,他突然發現……阿嫣的丫頭臉色不對,頭冒虛汗,魂不守舍的,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阿嫣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看到了他,也只是微微揚了揚眉:「兄長在練劍?」
岳凌霄汗流浹背,後背的衣衫貼住身體,手裡又拿著劍,問這種話相當於廢話。於是,他不搭理,開門見山道:「你去哪裡了?」
阿嫣說:「上街買衣裳首飾。」
岳凌霄擰眉:「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回來。」
阿嫣奇道:「你怎知道我平時多久回來?你跟蹤我,還是整天躲在樹上偷看呀?」
岳凌霄面色窘迫,低哼了聲,不答。
阿嫣笑了聲,慢聲道:「今日在茶樓碰見陛下了。」
岳凌霄心口一緊,不自覺地握緊劍柄:「皇上?」
阿嫣反問:「還能有哪個陛下?」
珠兒苦著臉,拽住阿嫣的胳膊:「娘娘,皇上……皇上不會對咱們如何吧?」
阿嫣笑著颳了刮她鼻子,戲謔道:「不會,說不準八抬大轎接你回宮呢。」
珠兒皺著小臉,急道:「娘娘!」
阿嫣往落雨軒走:「我說了不會,那就是不會,你用不著杞人憂天。」
珠兒心不在焉地跟著主子走回落雨軒,快進屋了,才感覺不對,回頭一看,岳凌霄也跟著過來了。
阿嫣也在看他:「有事?」
岳凌霄沉默片刻,啟唇道:「……喝茶。」
阿嫣似笑非笑:「我這兒的茶,你還敢喝?膽子不小。」
岳凌霄攥緊了手,臉色的變化精彩極了。
阿嫣搖了搖頭,無心捉弄他,對珠兒道:「給岳公子上茶。我只想喝水,不然清酒也成。」
珠兒領命去了。
屋子裡陷入寂靜。
阿嫣從裡屋找到了鏡子,又開始對著鏡子,往臉上抹前天買的胭脂,因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壓根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岳凌霄等了又等,實在不耐煩了:「陳嫣。」
阿嫣沒放下鏡子,只是斜睨他一眼:「你說,我聽著。」
岳凌霄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悶了半天,憋出幾個字:「那天……為什麼?」
阿嫣奇怪地看著他。
珠兒送來茶水和清酒,又識趣地退下。
阿嫣給他倒了杯茶,給自己倒了杯酒,握著酒杯晃了晃,緩聲道:「我不喜歡成天喝茶,更討厭悶坐幾個時辰,只是喝茶。」
岳凌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喜歡裝成病入膏肓的模樣,引人同情。」
「我討厭說一些傷春悲秋的廢話,什麼生啊死的,聽著就煩。」
「可我裝了那麼久,你以為是為什麼?」
岳凌霄緊盯著她。
阿嫣柳眉舒展,坦然微笑道:「當然為的是騙你上床。喝茶是為了培養你的習慣,裝病裝淡泊,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這樣你明白了?」
岳凌霄沉默,臉色忽而漲紅,忽而鐵青,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
「別你啊你的了。」阿嫣擺擺手,笑得張揚而挑釁:「你想說我不守婦道,大逆不道,水性楊花,隨便說,說夠了喝杯茶潤口,趕緊的回練武閣去,別打擾我鑽研美容駐顏術。」
世間……世間竟有這等混帳之人!
岳凌霄本想等阿嫣道歉,想著她若是知錯了,他便也能放下,以後還可以時常過來作客,沒想到她不僅毫無悔意,還能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這種荒謬的話。
阿嫣偏過頭看他:「還不走?」
岳凌霄又想開口。
阿嫣趕在他之前,加上一句:「再不走,我脫衣服了。」
這句話顯然奏效了。
男人丟下冷冰冰的『無恥』兩字,甩袖就走,走前還不忘記帶翻一張椅子,以此顯示他內心有多麼震怒。
阿嫣看都不看他。
人走遠了,阿嫣問鏡子:「好感度多少了?」
「五十五。」
生氣也不降,還升了五點。
阿嫣嘆氣:「男人對你不上心的時候,你得忍著他,哄著他,寵著他,還得想法子引起他注意,等他對你上心了,作天作地都能加好感值。」手指在鏡面上劃了幾下,聲音帶著笑意:「你說,好不好玩?」
老古董卻沒有附和的閒情逸緻。
它心裡七上八下的,緊張得不知所措,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偷瞄阿嫣的目光,也越來越心虛。
怎麼辦怎麼辦……
如果說了,宿主會不會一怒之下,摔了它?
正猶豫不決,阿嫣淡淡道:「你有話就說,我還指望你替我恢復容貌,你現在有恃無恐,怕什麼?」
也對。
老古董鬆了口氣,吞吞吐吐道:「系統、系統方才更新了一下,錯……錯了。」
阿嫣神色不動:「說詳細點。」
「線索男主……認錯了。」
老古董抱著小腦袋,等著阿嫣的責罵。
然而,阿嫣並未生氣,只是輕輕笑了聲:「所以線索男主應該是皇帝?」
老古董沒精打采道:「對。」它小心翼翼地偷偷瞧了宿主一眼,委屈巴巴道:「也是奇怪了,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分明第一次顯示的男主是岳凌霄才對……」
阿嫣低頭:「你想知道為什麼?」
老古董拼命點頭,鏡面震動起來。
阿嫣移開眼睛:「你是主神,你是系統,你自個兒想,怎的還來問我?」
老古董垮下臉,沮喪地垂頭嘆氣。
阿嫣便道:「不過攻略個男人,攻略誰還不是攻略?瞧你那樣子,有點兒志氣,別把周圍的空氣也污染得全是喪氣。」
「這……這怎麼算都是老朽的過錯——」
「得了罷。」阿嫣打斷它:「我就沒指望你能正常運作,若不是留了個心眼,今日我才沒心情陪皇帝喝茶說閒話。這天又不熱,他還搖個扇子裝腔作勢,一把年紀了學人附庸風雅,無聊。」
「……」
阿嫣對自己的臉很上心。
阿嫣對身邊的女人有點上心。
阿嫣對需要攻略的男人……非常不上心。
作天作地,半點不肯收收囂張的性子。
偏偏總有人吃她這一套。
當宮裡的大太監帶著聖旨來時,陳夫人只當陳韻懷上龍子,聖上決定賞賜陳家,為此喜不自禁。
可是,聖旨沒提什麼封賞,寥寥幾句話,只說擇日派人接陳嫣回宮。
寫的是陳嫣,既不是莊妃,也不是廢妃陳氏。
一大家子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除了一向不慌不忙,萬事不放心頭的阿嫣。
也除了傷病養的差不多,隨眾人跪下聆聽聖旨時,神情愈加冷冽,最終垂下眼眸,戾氣盡顯的岳凌霄。
陳夫人雖不明白皇帝想幹什麼,但聖旨都下來了,只好安排阿嫣回宮的事宜,免不了連著幾個夜晚拉著阿嫣的手,苦口婆心的勸女兒:「陛下許是顧念舊情,又想見你了……你聽娘一句,啊?回去後,忍一忍你那脾氣,別再同陛下作對。阿嫣,你和韻兒都是娘的心頭肉,娘不會偏心任何一人,娘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
阿嫣聽了,微微一笑:「我會好好的,韻兒……我就不保證了。」
陳夫人氣結,用力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罷了罷了,我是管不住你,是福是禍,你自己受著!」
阿嫣還是那般無所謂:「好啊。」
陳夫人氣得臉色發白,憤憤離開。
珠兒送走了臉色難看的夫人,慢吞吞走了回去,唉聲嘆氣:「娘娘,我真不想回宮。」
阿嫣抬眸,看了看她:「沒事,這次回宮是去享福的。」
珠兒半點不信,長嘆一聲:「您何苦自欺欺人?陛下從前不曾善待您,如今也不會……只怕五小姐對陛下說了什麼,他要抓咱們回去,整治咱們呢!」
五小姐便是將軍府的另一名嫡女陳韻。
阿嫣不耐煩聽她嘮叨,催促道:「你總杞人憂天,我也不勸你了。快回去睡下,明早起來,陪我一道整理東西。」
珠兒便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阿嫣照著鏡子卸妝,拿著乾淨的濕帕子,輕柔拭去臉上的妝容,一遍遍反覆。
對待自己的臉,她有著用不完的耐心。
四周無聲。
燭火似乎閃了一閃。
阿嫣從鏡子裡看見背後的人影。
「知道我就快走了,特意來替我送行嗎……」她頭也不回,只對著鏡子裡的那人笑:「……兄長?」
岳凌霄站在她身後,聽見她的聲音,聽見那刺耳的『兄長』兩字,眉宇擰緊,無聲無息地抬起手,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女人頸間細膩的肌膚,他的眼眸冰冷,語氣更是陰鬱得可怕:「你當真要走?」
「聖旨呀,誰敢違抗。」
岳凌霄冷笑:「你敢光天化日之下輕薄我,就不敢違抗他的命令?」
阿嫣這才回頭,依舊是一臉的理直氣壯:「你講講道理,我可是問過你的意見的,你閉上眼閉上嘴代表什麼,難道還要我教你?」
岳凌霄本就嚴肅的眉眼,越發冷厲駭人,仿佛眉梢眼角都能凍起來一般,咬牙切齒道:「你至今不認錯——」
「我為什麼非得認錯?」
阿嫣拍開他的手,站了起來:「你到底想我怎樣?如你所說,輕薄了你一次,對你千賠禮萬道歉?還是想我對你負責到底?」
岳凌霄不妨她有此一問,怔住了。
如果真能選擇的話,儘管他一點也不想承認,儘管他的理智死命的排斥……他會選後者。
他娘的負責。
阿嫣看著他的臉色變化,多少也猜到了,笑了一聲,抬眼瞧他:「我都三十了,別說是你……一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難不成沒睡過別的女人,被我半推半就的非禮一次,就賴上我了?」
岳凌霄冷冷看著她。
阿嫣有些吃驚:「……該不會,你真的三十好幾了,還沒沾過女色?」
怪不得呀。
故事到了後期,這位實在太克制自己的仁兄,克制出了心理疾病,殺人搶皇位奪義妹。
岳凌霄大手緊緊攥起,悶了半天,面無表情的說道:「是你給我下的藥。」
阿嫣只覺得好笑,又覺得驚奇,點點頭:「是,是我的錯——」
岳凌霄略微放鬆了些。
……到底還是知錯了。
不想,阿嫣又道:「——那也不能全怪我呀。你那麼重,倒在地上跟一座小山似的,我搬不動你,我也沒法子。好了,我知道地上又硬又冷,你在下面不舒服,我平時也沒那麼粗魯的,反正也沒下次了。」
岳凌霄心裡才消下去的火氣,臉上才淡去的紅色,剎那全冒了出來。他看著面前胡言亂語的女人,只覺得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當場掐死她,薄唇動了動,一字一字道:「陳嫣,是你給我下的藥。」
「所以就要我負責到底?」阿嫣靠在窗邊,突然笑了起來,語氣放輕:「好呀,你給我生個孩子,我就對你負責。」
岳凌霄已經在失控的邊緣。
阿嫣攤手:「生不出來?那就算了。你想開點……」她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疼。「誰都有第一次的,對不對?你只當作了噩夢,趁早忘了,就算忘不了……其實那次也不算太差勁。」
他的聲音又輕又涼:「你在什麼情況下暈過去的,你自己最清楚。」
這的確說不過去。
阿嫣沒想到他會那麼純情,後來一想,又覺得對他存在先入為主的意見,總想著他遲早黑化,變成喪心病狂的反派,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麼所謂,可至少現在……他還沒那麼喪心病狂。
「那好,我認錯了。」阿嫣也乾脆,盯著他的眼睛,說得字句清晰:「是我喪心病狂,是我輕薄於你,是我玷污了你的清白還不願負責。可以了麼?」對方抿著唇,一雙黑眸銳利如野獸,阿嫣便嘆息:「岳公子,你是要幹大事的,別在兒女情長上栽了跟頭。」
岳凌霄臉色緩和了些,低聲道:「為何這麼想?」
這一生,從沒有人這麼認可他。
更別說是一向瞧不起他的陳大小姐。
阿嫣脫口道:「上回,我在你身上……你能在那種情況下忍上半個時辰,還沒忍到牡丹花下死,那一定不是泛泛之輩。」
岳凌霄又想掐死她了。
阿嫣忽然一驚,道:「哎呀,這都什麼時辰了?熬夜晚睡,我好不容易養好的肌膚又得遭殃——」瞧著岳凌霄,便多了一抹不耐:「兄長,我賠禮了,道歉了,認錯了,你可以回去了嗎?」
岳凌霄不語,卻聽話的走到門邊。
阿嫣又高興起來,繼續擦了會兒臉,準備歇息。
沒想岳凌霄半道上又折了回來,看著掀開錦被躺下的女人,冷淡道:「沒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
這句話,阿嫣起初沒放在心上,因為他雖然看上去氣得火冒三丈,可實際上,他身上並沒有殺氣。
他沒表現出來的那麼恨她。
可很快,阿嫣就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到了回宮之日,岳凌霄一早上都沒露面。
阿嫣歡歡喜喜坐上馬車,走到半路上,馬車突然停住,只聽駿馬嘶鳴,侍衛和車夫亂作一團,接著便是短兵交接的響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慘叫。
珠兒嚇得臉色慘白,顫抖地縮在阿嫣身邊:「娘、娘娘,山賊……」
阿嫣不見慌張,驚訝了一會兒,撩開車窗的帘子看了眼,心底便明白了,嗤笑了聲:「哪兒來的山賊,採花大盜還差不多。」
珠兒一聽,直接翻了白眼,暈過去。
外頭的動靜漸漸平息。
珠兒幽幽醒轉,迷迷茫茫的。
車簾忽然被人整塊撕了下來。
珠兒下意識的尖叫:「啊——!」
叫了一聲,又嚇暈過去。
來者一襲黑衣勁裝,戴著面具,黑髮高高束起,只露出一雙凌厲帶殺氣的眼睛。墨色的衣袍早被血染透,而他手執長劍,蒼冷的劍刃血跡斑斑,劍尖滴血。
阿嫣看著他,嘆了口氣:「……真的喪心病狂了。」
那人便揭下獠牙面具,唇角上揚,牙齒白森森的,宛如野獸面對束手就擒的獵物。
他伸出手,抬起阿嫣的下巴,沉聲道:「我說了,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