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青媚狐(五-七)(2/2)
西天的蓮花四季盛開,水中紅蓮和白蓮皆有。
她在水中修習媚術,時隱時現,青絲在水中散開,絲絲縷縷。
只可惜四周沒有妖物,只能以沒有生息的蓮花和石子為目標練習,沒有參考對象。
時間一長,阿嫣嘆了一聲,心想是太久不練了,功力不足從前的七八成,這樣下去,真會丟盡臉面。
她不氣餒。
第二天,她繼續來。
第三天,她繼續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她終於有了點感覺,歡喜地笑了出來,笑到一半,聽見身後一聲悶響,似乎有人倒在地上。
阿嫣找了很久,才找到隱匿在仙草仙木深處……在那裡,有個和尚蒼白著臉倒在地上,已經昏迷過去,唇邊全是血。
難怪……放眼如今的師門,也只有他和師父,可以不被她發現,藏那麼久。
老和尚說的對,她真的是他的劫。
其他人都要靠本事勾的,只有他,她連小手指都沒動一下,陰差陽錯的,他都能看見她在池子裡練媚術。
這是一種怎樣的運氣。
阿嫣穿完衣服,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把他拖回他房裡。
明慈三天後才醒。
正好阿嫣拿藥進來,看見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洞,便問他:「你不是在閉關修煉嗎?怎的跑到蓮花池去了?」
明慈面無表情,聲音很輕:「……那就是我閉關的地方。」
阿嫣奇道:「在蓮花池後面?」
明慈合上眼瞼,低聲道:「離池子近。」
阿嫣問道:「所以?」
明慈沉默很久,又輕嘆一聲,才道:「閉關多日,太髒。離池子近,出關後,可以及早沐浴梳洗。」
……
好像有人說過,大師兄是有潔癖的。
阿嫣把藥放在他的枕頭邊,算是安慰他:「行了,你撐了七天,身為男人,你已經很不錯了。是我貌美傾城風騷妖艷人見人愛,不是你好色,定力不夠。」對方不語,她又道:「你的金身——」
明慈淡淡道:「無妨。」
阿嫣挑眉:「我沒記錯的話,你修煉了千年吧。」
明慈始終不曾看向她,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忽然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低低重複一遍:「無妨。」
阿嫣叫他:「和尚。」
明慈回頭。
阿嫣的臉上沒有笑意,直視著他的眼睛:「老和尚是我師父,但我從來沒有清心寡欲當尼姑的覺悟。我有個老相好的——」停頓了下,接著說下去:「雖然他隨時可能甩了我,我也隨時可能甩了他,可我們以後也許會成親,生下一隻三界六道最美麗的狐狸精。」
明慈神色不動,又轉了回去:「……是麼。」
阿嫣看著他,說:「是。」
阿嫣回桃源的那天,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早知道,應該通知一聲的。
她先去了家裡,見小蝶不在,便去找華容,沒想他們兩個正好在一起。
華容的臉色十分冷淡,小蝶已經紅了眼圈,神色依然倔強而固執。
「……你到底想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回來。」
「如果姐姐一輩子不從西天回來呢?」
「不會。」
「她現在都不是阿嫣了,她叫明貞,入了西天便是入了佛門,她也許都不喜歡男人,只想當尼姑了。」
「你覺得可能麼?」
「西天那麼多的和尚,姐姐最愛逗著人玩,沒準早挑了一兩個順眼的收為男寵,過的逍遙快活。」
「即便這樣,過上兩年,她也會膩了,照樣會回來。」
「你如何能確定?」
「就憑我不信西天能有比我好看的男人。」
「……」
最後,小蝶是哭著走的。
人剛跑遠,華容冷淡的聲音便揚起:「下來。」
阿嫣縱身躍下,從窗口跳了進來,抬起手,左右聞聞:「在西天待了那麼久,天天被檀香熏,我還有味道嗎?」
華容低頭倒茶,沒看她。
阿嫣走過去,從身後抱他:「生氣了?」
華容問:「你幾年不回來了?」
阿嫣咳嗽了聲,臉貼在他背上:「本以為老和尚很快就會趕我回來……下次每隔十年,我會記得回桃源一趟。」
「下次?」華容的聲音帶著幾分寒意,拉開她的手,轉身:「你還要回去?」
阿嫣猶豫片刻,點下頭。
華容笑了笑,冰冰涼涼的笑意,襯著他那雙妖異的桃花眼,比女子美上三分的臉,便有幾分掩不住的邪氣:「東海伏惡龍,西荒誅妖王……跟人家一道行俠仗義,很開心啊?」
阿嫣摸到他腰間的扇子,握在手裡,用來勾他下巴:「別鬧,我可是一百年沒開葷了。」
華容輕哼。
阿嫣便用扇子挑開他的衣襟:「不信?試一下你不就知道了。」
華容按住象牙骨扇的另一頭:「我不是和你鬧著玩的,你準備在西天待多久?」
阿嫣沉默了下,又抱住他,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待到我有能力的時候……我想帶小蝶和娘離開。」
華容身形僵了僵。過了會,他開口,沒好氣道:「你那妹妹,心眼多的很。」
阿嫣笑了笑,不以為意:「誰都知道舅舅之後,下任大長老就是你。小蝶只想找個人依附,我們是妖狐族來的外人,族中很多人對我們看不順眼,想必那丫頭受了不少委屈。」
華容沒作聲,等了好一會,他咬了下她的耳垂,輕問:「真當了一百年的尼姑?」
阿嫣瞪他:「我騙你作甚?」
華容笑:「你能有這麼乖?」手順著她的背脊往下,捏了捏:「……嗯?」
阿嫣勾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把自己抱起來,微微嘆息:「這麼沒面子的事情,若不是見你酸的厲害,你以為我想說?」
華容低笑。
纏綿之際,阿嫣才想起來,便問道:「你呢?」
「我如何?」
「你這幾年是山珍海味吃遍,還是專挑幾道喜歡的小菜慢慢品?」
華容埋首在她頸窩間,悶悶笑了兩聲,慢悠悠道:「……這麼沒面子的事情,我是不會說的。」
阿嫣揚起唇角,雙手攀附著他的肩膀,悶哼了聲。
人間諸多逍遙事,最快樂莫過於共赴巫山……
她的金身,怕是一輩子都沒毅力練出來的。
這次回西天后,阿嫣下定決心,開始認真修行,平時對師兄師弟們也規矩了許多,看見新進門的師弟闖禍,偶爾還會擺出大師姐的架子說兩句。
佛門心法有許多和經文相關,為了能將所學融會貫通,她只好大段大段背誦枯燥的佛經。
每隔十年,必定回桃源一次。
有次碰到了舅舅,他問她:「在西天,過的還好嗎?」
阿嫣點頭:「好。」
舅舅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說了句『那就好』,便走了。
阿嫣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只覺得百年不見,他蒼老了許多,甚至……已經有了一兩根白髮。
自從修習煉容心法,去過西天以後,阿嫣眼界開闊許多,心裡早已清楚,舅舅術法上的造詣不算高,修為也只是一般而已。
而他的資質……華容都遠超出他。
凡人只有百年壽命,飛升成仙之後,若修為足夠支撐的起,便能得數萬年的壽命,可這不等於永生,所以仙界的人還在拼命的修煉,總想擁有上神的修為,到那時,才勉強能說一句壽與天齊。
舅舅的修為不高,最多只有數千年的壽命。
他……老了。
到西天將近七百年時,有一天,老和尚算到她的劫難將至。
老和尚說,是死劫。
六界蒼生命里都多多少少有劫數,修仙問道之人的劫數更多,阿嫣不怎麼在意,反正是福非禍,是禍躲不過。
可有個人卻很在意。
眾神之巔的祈天台祝禱快到了,就在那幾天,天選帝女素瀾公主從神界過來,不知為了什麼事想求濟宗解惑,濟宗不在,她本想離開,卻聽負責接待她的弟子道:「公主請留步。」
開口的是明慈。
阿嫣跟在他身邊,心裡格外緊張……許多年了,這是她唯一覺得緊張的一次,她認出了她的恩人,恩人卻沒認出她。
七、八百年了。
她從重傷狼狽的狐妖少女,變成了西天的女弟子,帝女沒認出來也難怪。
素瀾有點驚訝,看著那瞧著冷麵冷口的僧人。
明慈平靜道:「弟子有個不情之請,公主祈天台祝禱在即,我師妹……」他沒看見阿嫣,皺了皺眉,把縮在後面的她拉了過來:「師父算到我師妹死劫將至,可否請公主代為祈福,求蒼天消解此劫?」
素瀾若有所悟:「原來是這樣。」她苦笑了下,道:「實不相瞞,每次祈天台祝禱,所求十件事項,能有一半成真便是不易,我會盡力一試。這個——」摘下掛在脖子上的一個玉墜,交給阿嫣,溫聲道:「這是我父皇送予我的,足以承受盤古開天闢地的一擊,希望能保你平安。」
阿嫣道:「我不能——」
素瀾笑笑,搖頭:「收下罷,難得有緣,在這裡也能見到你。」
阿嫣這才明白,原來對方……竟是認出來了。
等素瀾公主走了,阿嫣正想問明慈話,一回頭,他人早不見了。
後來,祈天台祝禱,西天的人也去湊熱鬧,阿嫣就混在其中。
天選帝女孤身一人立於高台上,衣袂飛揚。
旁邊有幾名仙界來的上仙,看見天女祈禱,不住地讚嘆眾神之巔的公主果然是天人之姿,不同於凡俗女子。
可時隔多年,阿嫣又見到帝女,在她眼底眉心,看到的依然是一成不變的鬱鬱寡歡之色。
這些年來,身在西天,聽到的神界八卦也不少。
真是諷刺。
站在九天之上,為眾生祝禱,她自己……卻過的那般不幸。
正想著,身旁有人道:「在想什麼?」
阿嫣轉頭,看見是明慈,便道:「在想下次我臉皮應該厚一點,求帝女答應我,如果我的臉又毀了,她幫我祈禱蒼天,讓我永遠美顏盛世。」
明慈搖了搖頭:「你的臉皮已經夠厚了。」
阿嫣驚訝:「哎呀,禿驢,你什麼時候都會說這種話了?」
話出口,才發現,自從她潛心認真修行後,已經很久沒關注他了,平時一道出去執行師門任務,也刻意保持距離。
明慈沒說話。
九天之上,風聲凜冽。
帝女長袖飄飄,立於高台之上,雲霧彩霞深處,若隱若現。
阿嫣看著,突然開口:「很小的時候,我想,如果我能像她一樣……如果有她那麼高強的本領,尊貴的身份,便不會有任何煩惱,不用眼睜睜看著——」想起小楠,不覺沉默下去,很久之後,才嘆了一聲:「原來,即使是眾神之巔的帝宮天女,也不能活的隨心所欲。」
天地為熔爐,眾生皆苦。
那之後,阿嫣依舊該怎麼過就怎麼過,明慈卻不放棄,還在找辦法消解她的死劫,弄的阿嫣都有點不好意思,勸他幾次,說死劫不是天劫,解不開的。再後來,師父叫她去西荒待上幾十年,不要出來,許能躲過一劫。
阿嫣起初不肯。
西天也就罷了,還有大雄寶殿和素齋,西荒?那就是個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她不想去過茹毛飲血的生活。
可是師父發話,明慈為首的同門勸了又勸……和尚念經的功夫,當真了不得,能把死人念活,也能把阿嫣這樣的妖怪念死。
阿嫣怕了,自己收拾了行李,速速前去西荒避難。
在那裡,阿嫣收了幾個小弟,叫他們沒事便給自己射大雕,捉魚,烤來吃,用不著茹毛飲血。
可就算這樣,過了二十年,阿嫣也受不了了。
她去妖狐一族的山頭轉了一圈,買了最新款的狐狸精裝扮,準備接著回西荒發呆數星星。
就在離開酒館的時候……聽到了一個消息。
天狐族和仙冥界開戰了。
據說,天狐族派人潛入仙冥界,謀劃數十年,偷取了他們的鎮界之寶,仙冥界帝君大怒,交涉幾次,對方死活不肯認,於是大戰一觸即發。
仙冥界一直在外遊歷的太子煜奉命回去參戰。
天狐族眼看就要落敗。
那些人還說……
天狐族大長老的義子義女,於三天前重傷垂危。
舅舅是沒有義女的。
他只有一個外甥女還在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