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番外之誤佛(三)(2/2)
阿嫣既然回來了,侍疾的重任,又落到她頭上。
頭一天,和尚病的神思恍惚,阿嫣餵他喝粥的時候,他倒是立刻反應過來,電光火石之間,倏地出手,扣住她的脈門。
阿嫣開口:「放手。」
和尚徹底醒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蒼白的額頭上蒙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看清楚了身邊的人,舒出一口氣,疲倦道:「……師妹。」
阿嫣舀了一勺白粥,送到他唇邊。
和尚卻不肯喝,抿著唇,眉心擰起一條線。
阿嫣不耐煩了:「又怎麼的?」
和尚沉默一會,遲疑道:「你在裡面……沒放什麼罷?」
阿嫣怔了怔,心裡覺得好笑,暗想他這是記仇,上回碎了內丹放粥里給他喝,想必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她看他一眼,閒閒道:「青菜蘿蔔乾。」
和尚微微頷首,薄唇張開。
阿嫣餵他吃完,摸摸他的額頭,見沒有大礙,搖頭嘆道:「平白送你七百年的修為,你不歡天喜地放鞭炮,卻跟防賊似的。」
和尚凝視著她,趁她不注意,那眼神便流露出一抹眷戀,低低道:「金身毀了可以重塑,修為沒了可以再練,你沒了……我怎麼辦。」想起陳年舊事,又是一陣驚心,他低著頭,悶了會兒,伸手握住妻子:「師妹,你答應我,不會有下一次。」
阿嫣猶豫了會兒,到底沒抽出手,多少給了他幾分面子:「我又不是慈善家,若不是事出無奈,誰想送你修為。」
和尚微微一笑,輕輕『嗯』了聲。
老古董算著日子,和尚病了足有大半個月。
以它一介靈器之身,都看了出來,這不太正常,八成是裝病撒嬌。
宿主看沒看出來,它不知道,但是這二十來天,她沒戳破就是了。
和尚總是在自以為沒人發現的時候,偷偷盯著她看一會,等她發現了,又收回目光,強作鎮定。
幾次下來,阿嫣對他道:「我不會念經給你聽的,死了心。」
和尚無奈地笑了笑,語氣柔和:「好,不念。」
阿嫣又道:「給你擦身也不蒙布條——像個傻子。」
和尚臉上泛紅,輕聲道:「成親了……不用蒙布條。」
阿嫣看他一眼,搖搖頭走開。
等和尚的病好了,阿嫣便又準備出門。
和尚依然不出聲阻攔,只問:「這次……又要幾天?」
阿嫣見他又想賢惠地替自己準備行李,皺了皺眉,開口阻止他:「別忙了,就在仙冥界,走不遠。」
和尚愣了愣,眼底的愁雲散去,忽然輕輕擁住她,嘆一聲:「……師妹。」停頓片刻,沒頭沒腦的添了句:「……我就知道。」
老古董很懷疑,他到底知道什麼。
他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宿主見他開壇布道,收徒子徒孫供他差遣,十分眼紅,重建邪教的心早已蠢蠢欲動,如今時機成熟,經營不到半年,便把盛世美顏教仙冥界分舵發揚光大,變成一股來自民間的可怕勢力。
後來,就連和尚的徒弟們都知道了。
有一天,和尚在家裡讀佛經,老古董一邊聽,一邊百無聊賴地拿著小抹布擦拭鏡面,過了會兒,外頭來了幾名弟子,說是有重要的事情找師父商量。
「……師父,那邪教來勢洶洶,行蹤隱秘,大肆招攬教眾,著實令人擔憂。尤其是他們的教主,至今身份成謎,不知建立此等古怪的教派,所圖為何?……多半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還是趁早查清楚的好。」
和尚語氣平靜,一針見血道:「是你們師娘。」
眾人:「……???」
和尚看了看他們,又道:「不必擔心,教眾的身份沒那麼好領的,沒有一門書畫技能傍身,亦或是口拙不善言辭者,她都不喜歡。」他背過身,唇邊溢出一聲惆悵的嘆息:「……為師至今沒領到令牌,你們就更沒希望了。」
眾人:「……」
過了段時日,明慈把妻子帶回了西天。
事前免不了易容喬裝打扮一番,到了師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是不叫阿嫣的名字,也不提往事,多是問他們過的可好……其實瞧著大師兄那春風滿面的樣子,也知道過的肯定不錯。
臨走前,濟宗留下阿嫣單獨說話。
濟宗問她:「你師兄待你可好?」
阿嫣嘆氣,嘀咕:「老和尚教出來的小和尚,悶死了。」
濟宗呵呵笑兩聲,說道:「知足常樂。」
阿嫣瞪他一眼,又嘆氣:「你那徒弟,除了體力特別好,持久耐用外,就沒別的優點了。可是男人光有體力,技術跟不上,那有什麼用?」說罷,瞥一眼老和尚圓滾滾的肚子,搖搖頭:「……說了你也不懂。」
濟宗卻耐心的勸她:「你師兄好學,先天資質好,你可以教。」
阿嫣:「……」
後來,從西天回仙冥界,沒走出多遠,身後忽然有人喚道:「大師兄,留步!」
他們停下來,轉身。
來的是一位相熟的師弟,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簡陋的木盒子,遞給明慈,看一眼阿嫣,道:「這是師父給你的新婚賀禮,讓你送給你的妻子。」說完,行了一禮,駕著雲遠去。
那個木盒子又破又舊。
阿嫣好奇地瞧著:「打開看看,老和尚送你什麼寶貝了?」
明慈笑了笑,柔聲道:「是送你的。」
裡面是一串菩提子佛珠。
正是濟宗一脈的師門信物,像極了當初她在陣前碎掉的那一串。
阿嫣怔住,好久沒說話。
半晌,她面無表情地接過來,握在手裡,不發一語,向前疾行。
旋身而去的剎那,明慈見她眼圈微紅,不禁出聲道:「師妹——」
阿嫣冷聲打斷:「閉嘴。」
明慈追上去,語氣溫柔,低聲道:「好,我閉嘴。」他從身後擁住女子,收緊雙臂,聲音更輕:「閉嘴,不看……只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