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家書:會計小姐和記者先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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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而言,就是他在報社發表了一些當局不喜歡聽的言論,」貝拉輕聲說道,「以至於他們想要除掉他,在朋友的幫助下,他逃到了巴黎,並獲得了一份合法的身份與簽證。」
「這麼說您之前的說辭還真的成真了?」納爾遜挑了挑眉毛,「就是關於秘密警察的那一段?」
「是啊,我的妹妹,你媽媽告訴我,我有一些成為預言家的天分。」
「我覺得也是呢,畢竟您從我小時候就說我長大以後會變得很帥呢。」
「這點你倒是挺像約納斯,」貝拉翻了個白眼,「確實,當人變得不要臉以後,美醜的標準都可以隨意制定。」
「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納爾遜先是用低沉的聲音模擬了巫婆,又學著妖精的聲線怪叫道,「哦!是貝拉!」
「哈哈,真是個乖孩子,」貝拉摸了摸納爾遜的頭髮,搖搖頭,「你這個版本的白雪公主不會是一個黑人吧?」
「等格林兄弟後人的版權到期以後,我就這麼改編一版出來。」
「那樣一定不會受認可的。」
「誰知道呢?」
「就像約納斯一樣。」貝拉忽然說道,納爾遜感到頭皮發麻,儘管他已經不停地把話題往各種奇怪的地方瞎扯了,但貝拉卻總能把它繞回亡夫的身上,「他剛定居巴黎的時候,周圍的人也不怎麼歡迎他,包括你的外祖父,除了放假回家有過一面之緣的伊莉莎白與同她來巴黎玩的梅爾干,整座城市都在排斥他,但他並不在乎。」
「您排斥他嗎?」
「我?」
「我想對約納斯來說這就夠了。」
「嗯?納爾,」貝拉表情僵住,用力地捏了一把納爾遜的臉,用食指戳了戳他的額頭,佯怒道,「人小鬼大,還編排起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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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怪,這種時候還往法國跑,你看到街邊那些人想要用石頭砸你的眼神了嗎?」
「你也好怪,」約納斯甩了甩她的辮子,親昵地說道,「你還願意陪著我。」
兩人同上次一樣,依舊坐在聖母教堂的台階上,約納斯甚至有閒心抬起手,沖每一個瞪著自己的路人打招呼。
街上一派蕭條,和他上次來巴黎時的繁華躁動有了不小的差距。
「可能我就是個怪人吧,」貝拉抱住膝蓋,往掌心哈了口氣,時間已經進入冬天,空氣不可避免地轉冷了,「我只是有些生氣,明明是你第一個說德國要打仗的。」
「話可不能這樣說,貝拉,很多有識之士都做出了類似的判斷,我只是在報紙上轉述他們的話罷了,」約納斯聳了聳肩,做出愛莫能助的表情,「我又不是漢斯·穆勒,不能強求每個人都認識我。」
「呃……容我打斷一下,漢斯·穆勒是誰?」
「德國大概有一萬個漢斯·穆勒,」約納斯笑道,「連他都做不到,又有誰能保證自己是人盡皆知的呢?」
「貝拉!」
一聲呼喊從遠處的街口傳來,貝拉在銀行的同事哼哧哼哧地跑了過來,在貝拉面前止住了步子。
「我已經扣過工錢了,」貝拉面色不善地說道,「我也不想要今天的工錢了。」
「不是……不是錢的事,」同事斷斷續續地說道,「威廉士先生讓你……讓你回去一趟,有要緊的急事!」
「希望你沒有騙我,」貝拉撐著台階站起身,「不然我就在你的帳本上隨機添幾個數字。」
說罷,她與約納斯點頭告辭,準備回家。
「他也邀請了尼克勞斯先生。」
「我?」約納斯指了指自己,張大嘴巴,驚訝地沖貝拉說道,「你爸爸這是終於壓抑不住憤怒準備用他的獵槍打我了嗎?」
「如果你還在那坐著,就得換我用獵槍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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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今天是幾號來著?」
銀行後方的辦公室中,納爾遜從未謀面的祖父威廉士先生正叼著一根雪茄,整張臉垮了下來,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極了日後名聲大噪的那張邱吉爾的照片,一頂軟氈帽被隨意放在手邊,雪茄並沒有點燃,被威廉士先生像轉筆一樣在空中轉得飛快。
「一月七日,怎麼了?」貝拉隨口說道,「不過我這個月只剩下二十二天可以扣了。」
「一九一六年一月七日……」
威廉士先生並沒有理會女兒語氣中帶著的嘲弄,他重複著這個日期,把手伸向了辦公桌下,用極大的力氣擠出最小的聲音,「讓那個德國人進來吧。」
得到貝拉呼喚的約納斯推開門走進了辦公室,剛踏進一步,槍栓拉動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一對黑洞洞的槍管伴隨著硝石的刺鼻味道直衝著他的腦門。
「威廉士先生,」他緩緩地舉起雙手,後退了一步,「我真不是間諜。」
「我問你個問題,德國人。」
「您儘管問,」約納斯維持著舉手的姿勢,說道,「但是我還是得重申一遍——」
「我知道,你不是間諜,德國人,你的所作所為我也看在眼裡,雖然你配不上我的女兒,但至少避開了你的同胞之間誕生爛人的高概率,」威廉士先生雙手平穩,語氣平淡地說道,「如果你的妻子死在了敵人針對平民的襲擊下,作為一個男人,你會怎麼做呢?」
約納斯沉吟片刻,抬起頭,說道,「我可能會選擇在戰場上痛擊仇人。」
「如果不知道仇人是誰呢?」
「這種針對平民的襲擊一般是無差別,您知道的。」
「很好,」威廉士先生抬起槍口,迅速地按動扳機,獵槍槍管內巨大的爆鳴聲霎那間充斥著約納斯和貝拉的耳畔,約納斯感到頭暈目眩,直到威廉士先生從他的身邊經過才反應過來,「我還以為你和你在報紙上的那些文章一樣,是個只知道和平的孬種。」
「和平的代價並非是讓善良的人一直挨打。」約納斯捂著耳朵,用自己也無法控制的音量喊道,「讓始作俑者受到懲罰才是符合公義的結局。」
「嗯,」威廉士先生拍了拍約納斯的肩膀,和他擦肩而過,「幫我照顧好我的女兒,德國人。」
「什麼?」
約納斯望著威廉士先生手中的獵槍,貝拉同事的焦急與威廉士先生問他的奇怪問題在被音爆震成一團漿糊的腦子裡迴蕩著,他很快意識到了,貝拉的母親很有可能就如威廉士先生所說的那樣,死在了德軍針對平民的襲擊中,他趕忙轉過身,不顧威廉士先生手中的獵槍,用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德國人,你也是這樣選的。」
威廉士先生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角的血絲像瞳孔瘋狂地生長著,他最後看了一眼呆滯的女兒,毅然決然地走向了在銀行外等待的老夥計。
「我愛你,貝拉。」
……
「他留著了索姆河,在同一年去陪媽媽了。」
貝拉用複雜的眼神望著納爾遜手中的軟氈帽,撐著扶手站起身來,從納爾遜的手中接過最後一隻小箱子,將那摞信箋整齊地碼了進去。
「你外祖父的帽子很快就被寄了回來,留給了約納斯,最後留給了你,」貝拉說道,「我那時候還沒有答應他的追求,可是我的父親已經把我託付給他了,那就只能這樣了,不過說真的,還不賴。」
「約納斯的事業在這個時候也有了起色,但他為了我,還是搬離了那個只會帶給人痛苦的地方。」
「在遠離大陸以後,他的事業反而更好了,可是我的一切都不見了……好在我有他。」
「我只是個沒什麼用的會計,是巫師口中的麻瓜,」貝拉的眼中噙滿淚水,摟住了納爾遜的脖子,說道,「我教不了你什麼,但是我想告訴你,永遠,永遠,永遠都不要做被留下的那個人。」
「姨媽……」
納爾遜抱住了單薄的姨媽,她太瘦了,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我是自私的,納爾,我希望你像約納斯的想的那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為無憂無慮的自己,」貝拉用力攥住納爾遜的後領,泣不成聲,「但是我更像讓你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只是……只是昨晚夢到他的時候,他狠狠地罵了我一頓。」
「他建議我把你送到聖母教堂讀女校,」貝拉笑了笑,摟住納爾遜的胳膊愈發用力,「他到現在還記得我的回信。」
「叮鈴鈴……」
馬車裝車完畢,馬夫正在催促貝拉趕快上車。
「一定不要給自己留遺憾,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