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四章 心臟(1/2)
「呼……我死了嗎?」
海爾波睜開眼,渾濁的視線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土色,他掙扎著想要起身,但身體已經沒了力氣,一隻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他按回了床上。
「您傷得很重,海爾波大人,您需要休息和調養。」
湯姆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隨著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轉化為單詞,又理解出句意,海爾波混沌的意識漸漸恢復了清晰,周圍環境的細節也慢慢變得充實,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凝聚,目光中的土色是泥胚的屋頂,刺鼻的草藥味瀰漫在周圍的空氣中,他緩緩地轉過頭,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繃帶緊緊地纏繞,在視線的角落,看到了湯姆架起爐火熬藥的身影。
不久前才收入麾下的預言家看起來狼狽不堪,他坐在兩塊磚簡易拼成的凳子上,珍愛的水晶球裂成幾瓣,散落在地上,長袍和臉上布滿了火焰炙烤的痕跡,只有用來攪藥鍋的柳枝是唯一沒有被燒焦的東西。
湯姆熟練地將一隻金色的甲蟲丟到鍋里,不一會兒,屋裡開始瀰漫一股百年老涼蓆的酸臭味,即便是感官遲鈍的海爾波也覺得這股氣味令人作嘔,但湯姆似乎並沒有受到氣味的影響,在陸續添加了幾份佐料後,他取出一隻髒兮兮的木勺,舀出一勺濃稠的綠色魔藥,送到了海爾波的嘴邊。
海爾波沒有反抗,他也沒有反抗的力氣,更何況,他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剛出鍋的魔藥還在冒著滾燙的泡泡,他一口咽下,灼痛的感覺順著食道向周身蔓延,他也終於能夠感受到自己麻木的四肢,但仍然無法操控它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海爾波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張開嘴巴,呼出一口熱氣,虛弱地說道,「你應該已經在我分裂靈魂時死了才對。」
「那些強大的閃電並沒有傷到我,海爾波大人,」湯姆平淡地回應道,「它們儘管密集,但仍給忠實的僕人留下了一絲生機。」
「那你也不該在這裡,」海爾波桀然一笑,本該充滿壓迫感的恐怖笑聲從他虛弱的身體中擠出,透出一絲背時的悽然,「我想要你的命,你應該離我而去才對。」
「命運既然並沒有讓我的生命停留在那一刻,正說明它對我另有安排,」湯姆笑了笑,「也許我的使命就是幫您在暫時的險境中脫困,我忠誠於您未來會建立的偉業,這並非微小的挫折便可以動搖的。」
「微小的挫折……嗎?」海爾波沉默片刻,說道,「你居然還會熬魔藥。」
「這是我這種平庸的巫師也能學會的技藝,」湯姆又給海爾波餵了一勺藥,「只需要恆心和反覆的嘗試、練習。」
「是嗎?」海爾波感覺自己的味蕾也回來了,不由得說道,「它嘗起來,就像是蛤蟆的嘔吐物。」
「您還知道那玩意兒的味道?」湯姆笑了笑,顯然,暴露出軟弱一面的海爾波不再那樣癲狂,那樣高高在上,他仍舊不願意祈求幫助,但也不會把援手推走,「忠言逆耳,良藥苦口,海爾波大人,為了恢復健康,您還需要忍耐一下。」
「是嗎?」海爾波露出了苦澀的笑容,翹起的嘴角牽動了臉上的燒傷,但他反而更喜悅了,痛苦代表他的皮膚起碼還活著,疼痛讓他顫抖了片刻,他猛地瞪大眼睛,語氣急促地問道,「那個人……在哪?」
海爾波的身體不由得戰慄起來,他的記憶接回昏迷前的一刻,足以燒盡一切的火焰圍成一座鬥獸場一般的囚籠,而他就是被觀眾環繞的、用來取樂的野獸,一個失去一切的喪家之犬,他甚至連起身的動作都做不出來了,海爾波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身為奴隸被主人關在裝滿毒蛇的箱子裡供人觀賞的日子。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在蛇群的蠕動中因恐懼瀕臨崩潰的那天,第一次聽到蛇的話語。
幼時的海爾波太瘦弱了,以至於在奴隸商人打開裝他的木桶檢查時,第一時間並沒有看到在底部沉睡的幼童,著急忙慌地讓送獵物來的捕蛇人將那些可怕的蛇倒進桶里封死,而海爾波這個營養不良、瀕臨死亡的少年也是在蛇群的低語中被驚醒的。
「你真可憐……」
「這個可憐蟲甚至沒有辦法從縫隙里溜走。」
「瞧瞧他的牙,恐怕只能啃動那些軟綿綿的面麩。」
「我們吃了他吧,這種脆弱的東西只配成為食物……」
和歷史上大多數的蛇佬腔不同,海爾波和蛇的第一次交流並不能算得上愉快,以至於當他的主人在酗酒宿醉後終於想起剛買回的奴隸時,打開箱子,看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海爾波的嘴角和胸口灑滿了蛇的冷血,他握著一條被咬去了頭、仍在手中蠕動掙扎的蛇吮吸著它的血肉,用他只能咬動面麩的脆弱牙齒撕咬著它堅硬的鱗片,那些被奴隸商人錯裝在桶中的蛇四散而逃,它們甚至顧不上在本能的驅使下去襲擊打開木桶的人,因為身後有需要逃離的可怕東西。
他的主人也終於明白自己撿到了寶,海爾波也自此開始了他走穴表演的日子,他以自己的蛇佬腔為榮,也憎恨著這種怪物才有的能力,所以他才創造出一種酷似蛇,卻比蛇更加強大,更加恐怖,和蛇完全不同的生物作為自己統御一切的代言——蛤蟆從公雞蛋中孵出的頂級毒物,蛇怪。
在他命令毒蛇咬斷主人的喉嚨後藏在皮提亞父親的漁船上出海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將會代表著一種頂天立地、目空一切的力量,這種力量將給他想要的一切,而之後數年苦心孤詣對魔法的研究也給予了他應從命運中得到的饋贈。
但此刻他的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海爾波的權力、財富、收穫的忠誠,等等等等的一切都仰仗著他橫掃一切的力量,一路走來被虐殺的一個個試圖挑戰他的人也都成為了他強權的墊腳石,作為通向西西里島頂端神廟的階梯跪服在他的腳下,所以他畏懼著每個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也熱衷於剿滅他們,但當有人能夠打敗他時,忠誠存在的根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傢伙……那個傢伙……」
海爾波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那個在照面的瞬間就擊敗自己的男人,他能夠感受到那人掌握的力量和自己類似,卻比自己強出了太多,美夢破碎的殘片落在他的心頭,定睛一看,那哪裡是什麼強權霸業的美夢,而是一個卑賤奴隸的妄想。
「他把火留在那裡以後就離開了,似乎並不能在那兒待太久的時間,」湯姆看了眼地上碎成幾塊的水晶球,說道,「我嘗試占卜他的來歷,但命運並不允許我窺探他,在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後,我才知道,他無法在現實中存在太久,也許他真的就是傳說中的赫爾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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