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勳章(2/2)
它們忽略了納爾遜對它們的致歉,在前往死亡的半路上,這些即將迎來滅亡的殘缺靈魂萌生了預設之外的思考。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要去哪裡?」
這種思考本是人這種萬物靈長的專利,蜉蝣們排著隊,奔向死亡的大門,它們幾乎就要成為一個真正的靈魂,門的背後,是亡者的另一斷旅途,憑空產生的念頭在蜉蝣之間快速地傳遞:「只要通過那扇門,我們就能像人一樣擁有經歷下一段旅程的權利。」
魔法塑造的意識只能是虛假的自我,但如果它們真的走完這一段,或許真的能夠像那些天生地養的靈魂一樣收穫自由。
它們從納爾遜的魔力中誕生,被納爾遜打上了烙印,每一步的動作都在接收他的指令,但剛剛那已經是最後的命令了,可在奉獻的命令完結後,它們並沒有消失,而是第一次地、真正地面對抉擇。
它們記得自己的譜系,長兄是憨憨傻傻、整天只知道在地上蹦躂的感嘆號,造物者的次子是它們憧憬的亞歷山大,它們親眼看到曾經打過照面的路德維格走入門中,又親眼看到復活石的力量將他喚回,看到在生死交匯的瞬間從門內湧出的、預謀已久的邪惡,看到了海爾波取代路德維格的位置,踏上了本不該屬於他的返程。
對海爾波的防範並沒有被寫入它們的使命中,它們被創造之初的命運便是充當魔法融入整個世界的工具,但它們明白自己的造物者,那個親手用把一塊塊礦石塑造成它們出生地的男人想要什麼,海爾波的離開一定會毀壞他的夢想。
一面是成為「真實」的期待,另一面是它們的造物主,風馳電掣的蜉蝣群在這一瞬間陷入了從未有過的猶豫,沒有人給它們發號施令,也沒有人操控它們的行動,它們的下一步需要由自己決定。
就在猶豫的關頭,一輛紅色的列車從它們的面前駛過,那是馳援納爾遜的亞歷山大,它跟在海爾波的身後,想要阻礙他的步伐,納爾遜的次子決心阻止他!
它們並沒有真正進入死亡的大門,但就在臨門一腳的地方,虛假的靈魂完成了真實的蛻變。
殘存在鋼鐵之軀中的最後一絲來自納爾遜的魔力被喚醒,這股虛弱到難以察覺的魔力幾乎什麼都做不到,除了流淌在威爾特寧巫師血脈深處的本能——變形。
從未有過的結構在蜉蝣的身上誕生,模仿著亞歷山大列車的形態,一根根車鉤從它們的首尾生長成型,密密麻麻的蜉蝣在一瞬間秩序井然地結合在了一起,一列前無古人也難有來者的綿長列車在迷離幻境中出廠,開始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地行駛。
「車尾」沖向從蹣跚迅速變得強壯的海爾波的背影,蜉蝣的靈魂死死地咬住他的手腕,而「車頭」則毫不猶豫地沖向為它們敞開的死亡的大門,沖向了取代海爾波位置的路德維格。
「哈,新車?」
路德維格已經徹底沉入了死亡,越過被微風撩起的帷幔,他看到了駛向自己的小小列車,車頭死死地繞在他的手腕上,穿過大門的他明白了很多,在帷幔落下時起身,向自己的該去的地方進發。
在兩個相向而行的人之間,蜉蝣連成的鎖鏈被繃得筆直。
海爾波依靠蜉蝣預言中的死亡窺探到了足以供他通過的缺口,但同樣的,他也被命運中的死亡牢牢地鎖住,成為了一個始終戴著鐐銬的囚徒!
……
麥格捂著嘴,被淚花暈染得模糊的視線中,蜉蝣的銀色愈發耀眼。
「抱……抱歉……教授,」她哽咽著,用袖子擦拭滿臉亂流的淚水,慌張地解釋道,「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很想……很想哭,抱歉,我不是……不是害怕了,等會兒就好了。」
「沒關係,米勒娃,我明白。」
賓斯教授抿著嘴唇,向蜉蝣的屍骸投去了滿懷敬意的目光,他知道麥格情緒的來源,這些簡單的靈魂甚至沒有足以形成迷失霧的記憶,但它們做的事情,卻比許多活著的靈魂還要高尚,他摸了摸麥格的頭,不知怎得,麥格竟然從幽靈教授的掌心感到了一絲溫暖。
「我明白,我們見證了一場偉大的死亡,納爾遜告訴我過這個預言,但在我看來,此時此刻,這場偉大的死亡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賓斯教授眨了眨眼睛,除了死的時候就在哭的個別幽靈外,大多數幽靈是不會哭的,但他竟也覺得視線有些模糊了,銀色鎖鏈的邊界在模糊中銳化,在隱約間,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時常到他的辦公室里品嘗千年老酒的少年,看到了他年輕的胳膊舉起那根黑胡桃木的魔杖,看到了魔杖的握柄處箍著的、屬於嘉德騎士團的勳章。
那枚勳章是最早的幾枚之一,但它最初的擁有者卻不是它的第一任主人。
他記得那同樣是一個洋溢著活力、從來都不肯放棄的男人,他習慣披掛一身據說是從梅林時代就傳承下來的鎧甲手持寶劍和攝魂怪戰鬥,這是一套會講話而且只喜歡說廢話的鎧甲,它經常吹噓自己來自更久遠的年代,在一千多年前就用它的鐵靴狠狠地踹過那些噁心的攝魂怪的主人的屁股。
而那枚勳章最早也只是一枚鑲嵌在它胸口的功勳章,它說,那是它的好兄弟感謝它單殺海爾波專門給他發的獎品。
賓斯教授的嘴角挑起,作為世界上最資深的魔法史研究者,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挑起的嘴角很快變成了微笑,進而難以控制地變成了誇張的笑容,他捂著肚子,發出了他從未在霍格沃茲表露過的狂笑聲:「哈哈哈哈,米勒娃!我們兩個教授,一個在哭,一個在笑!」
「教……教授,」麥格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瘋了似的賓斯教授,「您怎麼了?」
幽靈單薄的狂笑讓車廂震顫起來,笑聲中不知道夾雜了多少歡欣、自嘲和釋然:「我們的歷史,有時候真的是在一句句玩笑話里傳承下來的!」
列車飛快地駛向鎖鏈延申的方向,一道披著斗篷在鎖鏈上艱難行走的虛弱身影一閃而過,麥格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時間變快了,沒過多久,列車衝到了終點,在一次幾乎脫軌的剎車後,麥格看到了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
「我等你很久了。」
死寂的城邦佇立在兩座山峰夾著的天塹中,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缺口,它的嚴密令人窒息。
海爾波站在城頭,俯視著出現在峽谷盡頭的拐彎處、背著一隻棺材一般箱子的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