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日不落(1/2)
「喂,納爾遜!」
安德羅斯不明白納爾遜不繼續看下去了,他叫喚了一聲,見納爾遜沒有反應,自己可不能錯過這麼壯觀的魔法,便扭過頭繼續觀看著皮提亞帶來的神跡。
白蛇沿著皮提亞的身軀緩緩地遊動,猶如一件精緻的甲冑一般,抵禦著凜冬與高處帶來的酷寒,它寶石般的眸子裡流淌著皮提亞會議的色澤,前十三年在死亡邊界的迷失也不加掩飾地出現在了它的眼中,形成了它最重要的瞳孔,溫暖的光粒從鱗片之間灑下,驅逐了每一位圍觀者積年的疲憊與苦悶。
美好的回憶在每個人的心中與眼底閃爍,它們有些也許不夠快樂,甚至飽含著生活的辛辣,但和多年的黑暗相比,每一塊海爾波出現前的記憶碎片都足以慰藉他們的心了,曾經美麗祥和的家園,已經離世的親人,哪怕是和別人的爭鬥與口角……至少它們都發生在陽光下,已經彌足珍貴了。
皮提亞目睹著她帶來的一切,臉上泛出了滿足的笑容,她撫摸著守護神冰涼的鱗片,被它滑過的每一寸肌膚都褪去了死亡的冰冷,變得鮮活起來,她之前的人生中從未像今天一樣感受到自己魔力的活躍,命運嘉獎所有值得敬佩的人,而作為命運的傳聲筒尋覓命運一生的先知更加明白,枷鎖之下的力量究竟可以帶來什麼。
納爾遜選擇利用先知的魔力反推過去的故事,成為他逆流而上旅程定位的錨點,而皮提亞選擇將自己的期許寫入命運字裡行間的空隙之中,讓它變為現實。
「我希望你們勝利,也希望你們活著……」
光雨不再從安德羅斯的手中滑落,它們落入了每一位為家園奮戰的戰士心中,無論他們是否是巫師,不論他們的城邦與身份,它滋潤著戰鬥中的傷勢,撫平了攝魂怪留下的傷疤,白蛇的鱗片間,迸發出她曾在納爾遜召喚的銀隼眼中見到的鋒銳銀光——她希望打敗海爾波,打敗他用死亡製造的大軍,她希望人們的眼中更多的是快樂而非恐懼。
於是這個被她完完全全自行創造的魔法被賦予了對抗恐懼的力量。
「呼神護衛!」
她高舉握住復活石的右手,向天空揮舞著拳頭,納爾遜的魔力沿著海爾波構建的框架,塑造著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血管,兩位相隔兩千年,彼此立場不同,魔法迥異,目的相反的巫師終於完成了這個魔法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創舉——讓一個亡魂真正地死而復生!
海爾波為重塑她的靈魂所造下的殺戮如閃回咒般復現,一張張哀嚎驚恐的面孔浮現在她的身邊,為神聖的一幕增添了些許恐怖的色調,沐浴在守護神的光明之中,他們被鎖鏈束縛、徘徊不前的幽魂滌去了罪惡的底色,逐漸變成了半透明乳白色的模樣,他們用複雜的目光向這位客觀上造成了他們悲劇的女祭司告別,沒入了她身後的太陽中。
迷離幻境的門戶洞開了,無數尖嘯的冤魂從皮提亞的身體中湧出,被洗刷殆盡的罪惡灑下了無數蒼白的灰燼,此情此景,像極了海爾波吞噬靈魂的反色倒放,倘若那場峽谷中的悲劇有倖存者目睹此景,心中定然五味雜陳。
他們排著隊,沒有擁擠,終於可以踏上死亡的下一站了。
海灘上的人和動物們看著他們走進太陽的門戶中,投入一扇飄渺的黑色大門,當最後一位亡魂離開皮提亞的身體,她的靈魂終於變得和常人一樣完整鮮活,她沒有繼續產生「納爾遜塑造的靈魂又是否真實」的叩問,因為她明白,自己確乎是真實的。
「呼神護衛!」
她的聲音再次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巫師們舉起了手,快樂的記憶在心中閃現,在這個黑魔法剛剛被創造的年代,每個除了海爾波之外的人都擁有看到自己守護神的權力,溫暖的光粒從掌心升起,他們聽到了,感受到了,靈魂中嚮往光明的力量經受了苦難與壓迫,但仍在等待他們的呼喚。
整片北歐大陸都亮了起來,蜉蝣與守護神的輝光交相輝映,沒有人會懷疑他們奪回自己家園的能力與決心。
守護神咒這樣複雜的魔法,即便是在魔法教育成熟的兩千年後也是最難以掌握的魔咒之一,他們也只是如同不久前的皮提亞一般從心中釋放了希望的銀輝,但進一步的成長仍需要練習與努力,經歷的重生的皮提亞卻無法繼續堅持下去了,她治癒了人群的傷勢,但他們的強壯仍得靠自己,周圍的魔力無法繼續維持,她失去了支撐,猛地向地面墜去。
人群中發出了一聲驚呼,好在一道銀影閃過,納爾遜留下的鋼鐵銀隼接住了下墜的她,白蛇化為銀霧從她的心口回到了靈魂中,那枚因她而亮的太陽也漸漸歸於暗淡。
人們驚異於這場神跡的短促,他們還為來得及體會守護神的力量,周圍的一切便又向著黑夜滑落,沒有納爾遜的命令,大陸上蜉蝣的工程再次轉入地下,周圍的光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下來,隨著最後一個亡魂進入門中,太陽徹底熄滅了。
在背後的太陽趨於暗淡的過程中,被驚擾的動物們也紛紛借著最後一點光逃回了森林之中,此刻為它們照明的也只剩下希臘的巫師們手中搖搖欲墜的光了,他們看著銀隼載著陷入夢鄉的皮提亞降落,彼此交換著眼神,這場神跡儘管震撼,但實在是太短了,短到讓人不得不懷疑,她的力量是否只有這樣?
開始融化的雪水迅速驅逐了後繼無力的熱量,人們甚至能夠聽到叮咚的水聲變得虛弱,身邊的溪流再次結冰的聲音,這枚太陽哪怕再震撼,但也太轉瞬即逝了。
面對海爾波碾壓一切的力量,面對他讓半島陷入數年黑暗的烏雲,面對他隨意掌握生命的如同法令般的威權,這完全不夠。
安德羅斯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竭力地思考著安撫人心的辦法,但就在他也陷入沮喪,手中的光芒開始隱沒時,世界告訴了他答案。
熄滅的太陽又回來了,只是這次不再皮提亞的身後,而是在遙遠的天邊,如同不久前那枚太陽的影子一般,為遼闊的波濤蒙上了一層金色的鱗片。
一枚小小的太陽從南邊的海平面上升起,斜斜射來的陽光為每個人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影子,但他們甚至還來不及看自己的影子一眼,那枚又遠又小的太陽便已經如同羞怯的少女一般沉到了海面之下,在迅速昏暗下去的天色之中,不明就裡的希臘人們面面相覷,只有極少數曾到過北境雪國或本就來自這裡的旅者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烏雲下受折磨太久的人們早已不知春夏秋冬,海底的航程也未曾告訴他們冷熱的交替,那些沉默地聚集在周圍的動物於黑暗中發出了各自的聲音,對這片代表著蒙昧與蠻荒的土地而言,冷酷的寒冬帶來的極夜已經過去,太陽的露頭儘管短促,但春天已然來臨。
動物的甦醒也並非因為皮提亞的驚擾,而是因為春天真的來了,真的來到了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時刻,他們真的等到了冬天過去的那一刻。
「如果是在希臘,城邦道旁的樹已經可以開始抽新芽了吧。」
安德羅斯的聲音淡淡地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雄渾、低沉、令人信任,他強壯有力的胳膊高高地舉起,把屬於自己的光點舉到了每個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呼神……」
他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護衛!」
他的吼聲讓本就被皮提亞搞散的柴堆徹底坍塌,頂部乾燥的木柴落到被融雪浸泡、幾乎熄滅的火堆中,火星猛地竄起,又迅速被蔓延的冰水按滅,在幾乎被再次點燃的瞬間破滅,只剩下點點的火星。
他的咒語也如同這堆火一般,銀光盛到讓人睜不開眼睛,但人們期待的守護神卻沒有出現,「噗」的一聲就散了。
他想起了納爾遜離開時說過的話,沒有守護神,他們才是自己的守護神,看著周圍沮喪的巫師手中漸漸暗淡下去的光點,他憤怒地繼續大吼道:「太陽神的女祭司已經把帶來光明的魔法交給了我們,我們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她為我們戰鬥嗎?龜縮在後面止步不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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