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烏鴉與葬禮(2/2)
……
「不,湯姆,我已經回不去了。」納爾遜做出了一樣的回答,他目送烏鴉遠去,反倒安慰起愁眉苦臉的湯姆來,「約納斯也已經入土為安了,他肯定也希望我們能開心一點兒。」
「都怪我,我不該攛掇你去做這種事的。」湯姆一屁股坐在約納斯鄰居的房頂上,低下頭陷入了深深的懊惱,湯姆總是以一個成熟到甚至有些冷酷的少年的形象出現在人們面前,然而到這種時候,他才終於暴露出自己內心深處的脆弱,他修長而消瘦的雙手深深地插入半長的頭髮中,淚水打濕了鞋子、膝蓋和乾涸的地面,「如果不是我,你也不至於……」
「我只是不去上學,又不是跟著約納斯一起去死了。」納爾遜咧咧嘴,坐到湯姆身邊,伸出手把湯姆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這以前是約納斯最喜歡做的事情,「貝拉姨媽也同意了,我的申請書都寄走啦,你想這些有什麼用呢!」
「你不去上學,又能去哪呢?」湯姆小聲嘟囔著。
「我想在歐洲走一走、看一看。」納爾遜凝望著約納斯的墓碑,嘆息道,「最起碼現在的我已經讀不進書了,我想四處走走,我有太多答案想要追尋了。」
「好小子,真不錯,我能坐在這裡嗎?」一聲帶著粗重鼻音的男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納爾遜抬起頭,看到一個高瘦的身影背光看著他,他的腦袋比尋常人大了一圈,看起來就像一根棒棒糖一樣,納爾遜眯起眼睛,這才看清他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請便。」納爾遜聳聳肩,挪挪屁股讓出位置,「您沒必要問我,我也算是惡客,可以問問這位……」
他伸出手指向身邊的墓碑,這位亡者給自己寫了長長的墓志銘,而他的家人看起來很久沒來掃灑了,讓整個墓碑看起來糊作一團,他勉強辨認著墓主人的名字,不由地撇撇嘴,真不愧是廣泛分布在英國的姓氏,隨便找個墳坐都能遇上本家,繼續說道,「威廉士先生。」
「我就假裝他同意了。」男人把拐杖靠在模糊不清的墓碑上,吃力地坐下來,望著約納斯的墓碑嘆了口氣。
「先生?您都這樣了還來看約納斯嗎?」納爾遜一邊拍著湯姆的肩膀,一邊問道。
「唉,自我介紹一下。」男人伸直了打著石膏的腿,倒抽了一口涼氣,「嘶,我叫海因克,海因克·倫琴。」
「倫琴先生?」納爾遜反映出了來者的身份,他正是昨天在街上和約納斯一起遇襲的主編,「您不是重傷了嗎,怎麼……」
「那是昨天驗的傷。」倫琴先生偷偷看了一圈,發現四下無人,於是顫顫巍巍地從懷裡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包煙,艱難地用裹著紗布的手抽出一根,又因為指頭太粗而點不著火,納爾遜掏出阿不福斯送給他的打火機,幫他點著了煙,他飛快地叼起來狠狠嘬了一口,又回過神意識到這種時候需要發煙,卻又在看到納爾遜年輕的面龐時悻悻地縮回了手,「我只是流的血比較多,真是倒霉,我們兩個在街上聊天,就因為我們是德國人,所以就要挨刀子。」
他罵罵咧咧地,一邊繼續吃力地翻著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疊信封。
「你是約納斯的侄子吧?納爾遜·威爾特寧·威廉士?」聽到肯定的回答後,倫琴先生把那疊信封丟到納爾遜懷裡,抓起拐杖吃力地站起來,納爾遜連忙放下信封要去扶他。
「不用不用。」倫琴先生擺擺手,直起腰指著那疊信封,「這是約納斯托我幫你存的,不過還不全,我就給你添了點。」
「孩子。」納爾遜感到腦袋一重,他抬起頭,發現倫琴先生正用那隻被包裹得胖胖的手蹭著自己的頭髮,「約納斯是個公認的好人,發生這種事我們都很傷心,節哀順變吧。」
「謝謝,」納爾遜點點頭,目送著倫琴先生一瘸一拐離開的背影,翻看起手裡的信封來。
信封雖然多,但摸起來只有薄薄的一疊,每個信封上都用約納斯特有的娟秀字體寫著單一的單詞:
上學、戀愛、結婚、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二十四歲的第一次環球旅行、購買書籍……以及最後那個字跡歪歪扭扭大不相同的「吃喝玩樂」。
納爾遜隨手打開了「上學」的信封,裡面掉出一張薄薄的銀行存根——約納斯什麼都沒有給自己留下。
納爾遜抱住膝蓋,蜷縮起身體,像湯姆一樣把頭埋在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