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反目(2/2)
「族裡的事處理好了?」
「嗯!
顧軒語氣沉重。
「但願你沒做蠢事,要是有不開眼的尋上山來,為師手上也不介意再多上你幾條家中族親的性命。」
老道捋了捋手上的白鸞尾,這種狠辣絕情的話語在他口中居然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來。
兩人雙目相接一瞬。
丹房又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師傅心懷鬼胎,徒弟暗懷殺機。
相視無話,皆在不言之中。
「師傅」
顧軒抬腳跨過丹爐,似是餘悸未消道:「我剛看到三師兄他們了。」
「嗯,丹氣外泄,你看到什麼異景也在情理之中。」
元景老道依舊古井無波,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我記得,剛上山那天是個寒意凌冽的三九天!」
顧軒加重了語氣,神色悲怯道:
「我還記得那年年景不好,觀里沒有合身的袍子,師傅蹲在油燈前將自己的棉袍一針一線改成了我的身子大小。」
他絮絮諾諾,念叨著原主記憶里那些點點滴滴的過往。
雖說已經捅穿了那層窗戶紙準備生死相搏。
他還是想嘗試一下,能不能用這種方式喚起元景真人對心底對幼徒的那絲溫情來。
「以前你三棍子都打不出個悶屁,決計說不出這種話來,看樣子失了三魄倒是不像原來那個臨安了。」
「入門的時候我有沒有教過你,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人遁其一。」
元景道人神色揶揄,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甚至泛起了些許嘲弄意味:
「你覺得,為師會因為這些俗世情感而捨棄了長生大道?」
顧軒搖了搖頭,「師傅口傳心授,恩深似海,我也知道您不在乎這些。」
他接著苦笑道:「臨安只是想用這把以前常用的篦子最後再替師傅梳一回頭。」
顧軒神色平淡,坦然中帶著些許傷懷。
就連元景真人這種修了一輩子道的老狐狸也沒從那雙眼裡里看出什麼異樣來。
他哪知眼前這個弟子早已不是他那個懵懵懂懂的幼徒臨安道人。
而是一個畢業後見慣了領導醜惡嘴臉,習慣與人虛與委蛇的掛逼現代青年。
顧軒也是在賭,元景道人畢竟不是那種絕情寡性,斬去惡欲三屍的陸地神仙。
他就是要根據這些天融合的記憶加上自身推斷,來賭師尊元景道人對他這個幼徒尚有一絲憐愛之情。
元景真人髮長易結,他看了看自己那頭亂糟糟的銀絲輕嘆一聲。
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仙夢弄的師徒反目,親手將五個從小養大的徒弟送入了丹爐之中。
彈指間八十餘年恍若一夢,這一路行來他又丟掉了多少東西?
可事已至此,如今又能做何。
或許是想起過往經歷動了惻隱,元景老道良久後點了了頭,算是默認了他的提議。
顧軒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只要能夠近得身前,一火槍下去,管你是玄門真人還是陸地神仙,保管都得跑去找道祖他老人家論道。
他竭力控制著不讓情緒浮現於臉上,等到驚懼下加速的心跳回歸平常。
這才一手摸向腰間,一手持那隻篦子一步步行到了元景真人身後。
師徒二人像是又回到了往日紫虛觀那種平靜的生活。
根根尺余長的銀絲在顧軒手中逐漸捋順,連同飄進髮絲間的那些爐灰都被一道梳了下去。
元景真人舒適的閉上眼珠,似乎很是享受自己關門弟子這熟悉的手法。
猛然。
頭上原本柔順的篦子突然變成了冰冷的觸感。
他自持甚高,潛意識就認為那個木頭似的徒弟就算敢魚死網破也決計無法傷到自己。
因而也未轉身,只是借著燭影,瞧見顧軒拿著個鐵棍似的物什抵到了自己頭頂。
天色慾曉,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丹房。
卻瞧見那東西後面竟還按著個木質的手柄,雖不是法器,右側拱起的鐵鉗上竟然擦出星星點點的火星掉落在臉上。
元景道人神色一凜。
「這是什……」
「轟…」
煙火在他頭頂暴散而開,丹房中響徹一聲悶雷似的巨響,震的周遭燭火都陣陣搖曳。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就是真的神仙來了也無法躲閃。
那渾圓光滑的鉛丸在火藥的催動之下威力驚人,擊穿元景真人的頭骨後緊接著從右眼眶炸開一個大洞崩了出來。
「你…」
元景真人受此重創竟然還挺著身子不肯倒下。
他僅剩的那隻左眼也被鮮血蒙上了一層赤紅,狠惡中帶著不可思議盯住顧軒。
那副可怖的模樣活脫脫像個從地獄趴出來的惡鬼。
「畜生,你竟敢弒師!」
他悔狠欲狂,狠不得舍了那具軀殼將顧軒寢肉食皮。
日夜不眠守在丹房中,不知冒著風險下山抽取了多少凡人魂魄才練出這爐『接命丹』來。
可如今堪堪一線之時卻因心生憐憫,叫那個平日間毫不起眼,人畜無害的幼徒給毀了身軀。
如今功敗垂成,他怎能不悔,怎能不恨,又怎能不狂。
「啊…!」
日光刺破朝霞鋪向嶗山,整座紫虛觀中都迴響著元景真人的咆哮聲。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竟敢斷我長生仙路。」
「我要將你魂魄煉成柴薪投進丹爐,叫你日夜遭那業火焚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