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符籙,荒廟,書生(1/2)
山巒疊嶂,
萬木撐雲。
鬱鬱蔥蔥的密林接踵相連,日光如同穿透綠雲的利劍,星星點點打落在青石鋪就的蜿蜒小徑上。
「嗯昂—嗯昂…」
一聲激昂的驢叫響徹雲霄,驚的山林中飛鳥啼鳴,翅音凌空聲陣陣響起。
人跡罕至的燕支山今日忽然來了個遊方道士。
那道人年歲不大,頭帶魚尾玄鐵道冠,身著滾邊雲紋緋袍。
手牽一頭神俊非凡的大青驢,身後還跟著個唇紅齒白,扎著對角髮髻的小道童。
當下正是穀雨時節,二人一驢伴著叮噹作響的驢鈴聲穿過蔥巒翠嶺,茂林修竹。
最後停在了一座泛著炊煙的村子前。
山溪自腳下潺潺流過,道人鞠起一汪清泉連飲數口,又以同樣的方式給青驢鞠了些泉水。
年輕道人生的眉目清秀,烏木似的眸子神光內蘊,顧盼生輝,笑盈盈瞧向身旁的書童。
「來回奔波已歷月余,半點倀鬼的影子都沒看見,二泉你說那虎妖是不聽見道爺的名號,早早搬家跑路了?」
山巘高低如繡,溪流屈曲無聲。
書童杵在一旁也不飲水,也不答話,安靜的像個泥塑的瓷娃娃一般。
道人飲過泉水似覺不甚痛快,又解下腰間葫蘆灌滿,這才牽起青驢叮叮噹噹的朝村子走去。
時至中午,飯菜雜著豬油的香腥味湧入鼻頭,勾著一人一驢肚中都發出咕咕飢鳴。
道人替青驢捋順鬃毛,尋了處臨山的院子叩響柴門。
院子裡響起幾聲狗吠,俄頃一個老翁開探出頭來,看到眼前這個奇怪的組合後眼中滿是警惕。
年輕道人打了個稽首:
「小道顧軒遊方至此,能否借老丈寶地稍事歇腳?」
老翁看了眼他手中排開的幾枚通寶大錢才放下心來,將柴門拉開道:
「山高路遠,米粟不值銀錢,道長請進,只是這驢……」
「吁……吁。」
顧軒吹了聲口哨,青驢便縱身竄入林間,兀自撒歡去了。
「這畜生!」
他笑著搖了搖頭,跟著老翁走入院門。
………………
山野之中米鹽珍貴,雖然老丈極力推辭,顧軒食過羹飯後還是將幾枚大錢放在了石磨上。
先前跟這位姓余的老丈閒聊時,得知燕支山中有處前朝遺留的珈藍寶地。
左右閒來無事,顧軒索性便領了書童,一大一小兩人又一頭扎進了茫茫密林中。
兜兜轉轉了一下午,臨近傍晚還真叫他在一處嶙峋斷壁前尋到了那處寺院。
但見阿蘭若前蒼松翠柏環合,澗泉清幽深邃,不覺間叫人生出一股塵心盡洗的出世感來。
近前一看,山門半掩,荒草萋萋,又似是一處無僧眾主持的荒廟。
顧軒推門而入。
卻見大雄寶殿和各處佛室都被打掃的纖塵不染,儼然一副沓嶂圍蘭若,回溪抱竹庭的珈藍寶剎景象。
「這寺廟好生古怪,怎麼看門臉無人打理,內院又拾掇的這般乾淨?」
正疑惑間,一道醇厚雄渾的禪音在院中響起。
「阿彌陀佛,山陬海噬人跡罕至,竟不知有貴客到訪。」
顧軒出門循聲瞧去,見來人是個穿著素色僧衣,身形魁梧卻是眉髯盡白的老和尚。
修行之人不問年歲,他不敢怠慢,忙上前道:
「小道遊方至此,冒昧參禪,卻是叨擾大僧清修了。」
老和尚樂呵呵看向顧軒,雙手合十道:
「居士多禮,請隨老僧至禪房奉茶。」
顧軒忙打個稽首還禮:「福生無量天尊,大僧盛情,小道豈敢不從。」
這老和尚雖髯皓如雪,行走間卻是龍驤虎步談笑風生,佛偈秒典信手捏來,儼然是一副修持有成的高僧模樣。
臨近後院禪房時顧軒突然停了下來,將書童不知何時散開的髮髻重新紮好。
這才笑嘻嘻看向身旁老和尚道:「大僧似乎很是開心?」
「阿彌陀佛,久在山中不聞俗世之音,今日得遇居士造訪,老僧自然是喜不自勝。」
顧軒點了點頭做瞭然狀,隨即也不再語,一路跟著老和尚進了禪房。
這間佛室中布置整潔素雅,未曾瞧見香火煙氳,卻有一股濃郁的馨香飄然而至。
就著老僧煮茶的空檔,顧軒起身走至佛龕供桌前,不經意見瞥到盛裝果品的碟盞竟全是銅銀器皿,哪有半點荒山小廟該有的寒酸清苦。
先前那股子馨香正是從碟中幾顆拳頭大小,表皮暗紅的供果中散出。
顧軒眼底閃過一絲精芒,轉頭問道:「敢問大僧,桌上這些供果喚做何名?」
「山野劣果而已,居士若是喜歡請自取。」
顧軒再轉過身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帶著些許遺憾笑道:
「多謝大僧,只是小道胃氣虛寒,實與這等山餚無緣,卻是可惜了。」
不多時茶已奉上,兩人閒談片刻,老僧便起身要去張羅晚飯。
顧軒這才得知看似若大的寺廟竟無一善信火工,里外全憑老僧一人操持,連個座前相伴的沙彌弟子都沒。
老僧輕嘆一聲,良久才道:
「不敢欺滿居士,山野荒居糧米稀缺,昨兒個鹽酪頁已用罄,老僧年衰體弱,下山又恐遭那大蟲毒害,寺中實是已無食粟來招待居士了。」
顧軒瞧著眼前垂垂老矣,鬚髮盡白的老僧,不由得動了測隱。
片刻後將在院中等候的書童給喚進禪房,笑道:
「我這小僮雖聲暗不能言語,腿腳倒是靈便,不如就讓他去山下村落菜代買些果蔬鹽酪,也好解了大僧眼下窘迫。」
老和尚聽罷喜上眉梢,連連點頭道:
「如此甚好,小居士請隨我來,老僧取些銀錢給你。」
…………
顧軒一人獨坐禪房中,等了許久不見老僧返回,卻聞得樓頭鼓響,寺內鐘鳴。
他以為是老僧敲響暮鼓晚鐘,去做那晚課儀軌了,尋了一圈也不見老僧和書童身影,便走出寺門查看天色。
但見十分俄然黑霧,九霄雲里星移。
不覺間已是山河忽晚,暮色蒼茫。
顧軒從懷揣里掏出張揉的皺巴巴的麻紙,其上畫著一隻白斑黑紋,吊睛白額的大蟲,右旁附幾行蓋著官府大印的小字:
「本縣聞燕支山內有惡虎荼毒山民,噬人作倀,特徵辟通曉玄門道術之人捕殺此獠,若有所得者賞銀……」
日薄西山,暗紅色的暮光照在麻紙上,更襯的畫中斑紋白虎活靈活現,仿佛要從紙面上跳出來擇人吞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