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所有的債(1/2)
路希安壽終之日是在一個冬天。
那年的冬天很冷, 這座城市也難得下起了雪。維德把家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窗戶上結了厚厚的一層霧,他就坐在客廳里,抱著路希安。
路希安趴在他的身上, 身體依舊是毛蓬蓬的。他不再整天抓沙發、把任何他能碰到的東西都推下去摔碎、等著維德過來看他、然後又一溜煙地跑掉。
他也不再躲貓貓、或者躲在暗處跑出來用爪子拍一下維德又跑路。在這個寒冷的冬天, 他總是老老實實地趴在維德的懷裡,就像那裡是他唯一的溫暖源。
維德在一個下雪的早上醒來。很快,他發現路希安正在看他。
路希安難得有清醒的時候。他窩在他的懷裡,兩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他不發出聲音, 不說話, 只是看他。
就像他已經看了維德許久許久。
維德於是也不動。他用手摸摸路希安的腦袋。路希安輕柔地動了動嘴唇,想是想要喵一聲。
路希安在傍晚來臨前合上了那雙默默看著維德的,已經渾濁的眼睛。
「現在多看看你, 下輩子還能再記住你。」
維德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路希安想要記住他的臉。
即使是為樹、為草、為木、為獸的每一生,路希安也記住了他了麼?
他把小貓抱在懷裡, 並不悲傷, 因為他知道他們距離重逢的那一天已經越來越近。
……
夏季的c市非常炎熱。三歲的小孩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手裡握著一根冰淇淋。
他長得非常漂亮可愛,五官深刻, 有些混血感。小孩眨著眼睛, 似乎是在等什麼人來接他。
可直到冰淇淋都化了, 那個人還沒有來。
夜晚降臨了,小孩有些害怕了。在他想要自己離開時,一個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一個高挑修長的青年,有著深黑的發與猩紅的眼。這種眸色在正常世界裡是很罕見的。
他的容貌也是英俊而典雅, 像是油畫卷上才會出現的美人。小孩眨巴著眼睛看他,軟軟道:「你是誰呀?」
「你不用再等了。」青年說,「她不會來接你回家的。」
小孩:?
「走吧。」青年說, 「我帶你回去。」
小孩說:「你是誰呀,為什麼說這樣奇怪的話?」
風簌簌地吹過小孩頭頂的花樹,吹過樹叢里的鬱金香、月季、玫瑰、蟄伏的小動物。
還有許多的過去。
小孩眼眸澄澈又聰明,也不再是過去幾世那些早夭的、有缺陷的孩子。
那個氣質很恐怖的青年,於是把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你的人。」他說,「比所有世界、所有世界裡的人,都要喜歡你。」
他牽著小孩的手回到他的家。在他的家裡,小孩的母親因車禍而進了醫院,小孩的父親對母親的傷勢全然不知,正視圖把他的私生子帶回家中。
但這一世小孩的母親並未因車禍而留下殘疾。
這裡是以臻圓滿、卻還未恢復記憶的路希安最後的落點世界。也是他所起源的最初的世界。
……
十四歲的少年從寄宿學校中走出。
他皮膚很白,發色也很淺,遠遠看過去剔透得像是水晶做的洋娃娃,漂亮得驚心動魄。
門口卻沒有人來接他。他看了一眼就在一條街之隔外的另一所學校,知道他的父親是在那裡和另一對母子團聚。
不過他並沒有露出傷心的神情。他站在街邊,直到一輛黑色的保時捷駛過,停在他的身前。
車窗里是冰雪雕琢般的側臉,黑髮青年戴著墨鏡,道:「坐。」
少年乖乖地坐到了后座。
車輛駛過那所貴族學校,少年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眨著眼睛看見救護車又駛入了那所學校內。他感嘆道:「這個月第三次啦。」
「嗯。」
「弟弟好可憐啊,真是多災多難的。」他說,「是不是遺傳呀,我發現爸爸和阿姨也經常受傷。」
「嗯。」
少年說:「好可憐呀,我好想去查看他們的傷勢哦。你說,爸爸在離婚後破產了,還要讓他上這麼貴的學校,每個月還要天天受傷,他們的錢夠用麼?」
青年低頭看他,少年抬頭對他盈盈一笑,好像自己真是在真誠擔憂。
車行駛到住院部,那個溫柔美麗、卻單純得過頭的母親就住在這裡。即使是在被改變後的世界,她也命不久矣。
只是明面上她多出了一個從國外回來的同母異父的弟弟。這個弟弟便是開車的青年,也是一名蜚聲中外的畫家。
在探望過自己的母親後,少年從醫院裡出來。他歪著頭,對青年軟綿綿道:「今晚阿姨回家放假,舅舅,我可以去你家住麼?」
少年每周總是有很多理由去舅舅家。
他照例是在「舅舅」的房間裡洗澡、看電視、寫作業。安靜悠然,非常美好。舅舅的房子很大,卻有很多他喜歡的東西,這讓少年很舒服,也很想不通。
「十一點了。」青年穿著睡袍,在客廳提醒他,「該睡覺了。」
少年眨眨眼道:「晚安。」
結果自然是沒有晚安。
半夜時外面傳來了雷聲。少年赤著腳,披著被子鑽進了青年的被窩中。青年讓他下去,他卻道:「舅舅,媽媽快死了。」
他垂著睫毛。青年知道這一點,所有醫生、乃至世界的命數都告訴他,那個女人活不過今年年底。
不過比起原本她知曉自己養大的孩子是私生子、被氣死的結局來說,這算是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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