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白展(2/2)
好似眼前之人,真的是白大人的什麼。
杜鳶沒有理會夥計,只是看向了那副字畫。
那幅字寫的是:
「欲補青天裂,先登白玉堂」
筆力遒勁,墨透紙背,足見功底,落款處還題著一行小字:
「承蒙東家厚愛,願以此身許國,不負平生。」
白展當年寫這幅字時,正是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的年歲。
他站在酒樓最高處,望著京城的天,想著的是如何匡扶社稷、造福黎民。
那「補天裂」三個字,更是如有神助。
仿佛那將要裂開的青天,真等著他去補似的。
二十年間,繡春樓東家把這幅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逢人便說:
「瞧見沒?白大人高中前夜,就住咱們這兒!」
夥計們也跟著與有榮焉。
就是不知道二十年前的白展,有沒有想到如今他會變成這般樣子?
杜鳶擡頭看著。
那「欲補青天裂」的筆鋒依舊遒勁,可寫字的人,早忘了青天裂沒裂。
他只記得自己爬上去了。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夥計還在催促。
畢競杜鳶看那些字畫的樣子,真的不似尋常。
且明明是他站在下面仰視這諸多字畫,可卻讓他們覺得是他在俯瞰這提筆於此的大小官員。好似,好似天子?
不、不是,感覺比天子還要站的更高一些?
不等幾個夥計繼續想下去。
杜鳶便搖頭道了一句:
「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說罷,便朝著門外走去。
幾個夥計反應過來後,只覺得被好一番戲弄,當即就要挽起袖子追出去教訓教訓這狗賊一番!可杜鳶卻回頭對著他們道了一句:
「對了,下一次,不要覺得仗勢便可欺人,不然再怎樣都是個狗眼看人低!」
幾個夥計大怒道:
「你在罵什麼?」
杜鳶笑道:
「我說,別放著好好的人不當,跑去當狗!」
說罷,大踏步而去。
幾個夥計暴怒無比,當即就追了出來,可走著走著,就發現自己的實現越來越低。
朝著同伴看去,卻發現對方已經四肢著地趴在了地上的看向自己。
「難道?!』
反應過來的夥計驚恐大叫,試圖求救。
可喊出來的聲音卻變成了「汪汪汪!』
看的周遭眾人先是錯愕,隨即無不捧腹。
這群傢伙平日裡沒少仗勢欺人,街坊鄰里全都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
如今遭了報應,實在是太快人心!
而在白氏白府之中。
白展正在研墨。
他今日難得清閒,想畫一幅山水。
硯是上好的端溪老坑,墨是徽州極品松煙,連案上的宣紙都是貢品。
他如今用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最好的。
起初一片清白,然後墨錠在硯上緩緩打圈,越來越濃,越來越稠,越來越黑。
忽然,他的手頓住了。
一股說不清的心悸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他甚至不敢去想是什麼。
只能模模糊糊聽到一句一沒關係。
白展皺起眉,深吸一口氣,想把這莫名其妙的感覺壓下去。
可手底下一用力,就是「啪』的一聲。
硯從中間裂開,齊整整地斷成兩半。
墨汁四濺,污了剛鋪好的宣紙,也濺了他滿手。
白展盯著那裂開的硯,臉色微變。
這硯跟了他二十年,是當年的繡春樓東家,見他囊中羞澀,特意贈給他的!!
二十年來從未有過半點問題!
「老爺!」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管家。
白展壓下心頭的不安,沉聲道:
「何事?」
管家推門而入,見他滿手墨汁和裂開的硯,愣了一愣,卻沒敢多問,只躬身道:
「老爺,五軍都督府送來一份公文,說是急事。」
白展接過,展開一看。
「經歷司莊敬文及其弟莊敬言、莊敬心,於府衙之中公然鬥毆,衣冠不整,斯文掃地,有辱朝廷體統。」
「現已收押,聽候發落。另,三人神智恍惚,言語混亂,屢稱見鬼,疑似瘋癲!」
「還望令公速速決斷!」
白展眉頭微皺。
莊敬文是他的人,雖只是個六品經歷,但勝在聽話。
這三兄弟怎麼突然鬧成這樣?
「還有一件事。」管家又遞上一張紙條,「這是莊家兄弟托人捎來的口信,說是一定要傳到您這兒。」白展接過紙條,只掃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縮。
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歪歪斜斜,顯然是慌亂中所寫:
「活佛回來了。我還看見我爹了!還說活佛要替他做主。大人救命!」
白展的指尖微微一顫。
活佛。
青州大菩薩,上天入地,敕神喝地,無所不能。
絕非人力所能企及!
雖然他與活佛從未見過,但他卻知道,自己的的確確是礙活佛眼去的!
且,最關鍵的是.
一時之間,白展心亂如麻。
「老爺?」
見他一直不動,管家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白展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向裂成兩半的硯,又看向那張紙條上的「活佛」二字,再想到剛剛的心悸。
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脊背爬了上來。
「莊家兄弟還說了什麼?」
「回老爺,他們反覆說. ..說看見好幾個大哥,還看見他們死去的爹。」
「說是活佛回來了,讓他們爹來找他們報仇. .」
白展沉默良久。
「老爺,這事怎麼處置?」
白展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望向外面。
京城的天,二十年來,一直多為陰雨天氣。
灰濛不見天日。
今日,卻是半遮半掩,天日偶現。
沒來由的,他突然想起來。
二十年前,他也如今日一般站在繡春樓的窗前,望著這片天空,想著「欲補青天裂」。
如今青天還在,他卻忘了自己想補什麼。
「先關著。」他聽見自己說,「等我問清楚了再說。」
管家應聲退下。
屋裡只剩下白展一個人,和一地狼藉的墨汁。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著筆,寫下「願以此身許國,不負平生」。
如今那雙手,沾滿墨汁,烏黑透亮,還在微微發抖。
良久之後,他低聲道了一句:
「二十年前,活佛出來了,然後便是您也跟著出現了,所以如今,您也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