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本命字(2/2)
話到此處,老道再不猶豫,直接甩出手中浮塵道:
「我來打頭!」
霎時間金光潑灑,浮塵陡然分化作萬千絲絛,如金瀑般卷向畫龍,誓要將其纏個結實。可那畫龍只隨意一掙,那些飛撲上前的浮塵便簌簌開裂,碎成細屑。
老道見狀心頭火急,知道唯有搏命一途!當下連拍心口三掌,硬生生逼出三口心頭血,噴在浮塵之上。這番血祭加持之下,萬千浮塵終於如鐵索般纏上畫龍,將其死死裹住。
「快動手!這大龍太兇,我撐不了多久!」老道雙目眥裂,嘶吼之中喉頭血沫都噴了出來。
書生也不耽誤,直接咬破指尖,對著那大龍凌空寫下了一個『蝕』字!
這就是他讀出的本命字,也是昔年他被逐出儒家的根本理由。
他昔年求學於駟馬書院,隸屬平昌學宮。
諸多夫子對他多有誇讚,稱他有經世之才,當為君子!
那年初冬,滿樹銀杏落滿了駟馬書院。他行於其中,大感此景壯美。
眼角餘光卻掃到其中一株——明明枝葉依舊繁密如蓋,伸手輕叩樹幹,方才驚覺內里竟已被蟲蟻蛀空,只餘下一層薄皮撐著。
他當時大覺詫異:怎會有內里蝕空,卻還能撐著繁茂枝葉屹立的樹?念頭剛起,剎那間竟順著那樹幹的枝椏,看見了自家駟馬書院的門牆。
自那之後,他便好似入魔。
他開始在經卷上批註離經叛道的言論:質疑「格物致知」,說「格盡萬物,偏格不出填窟窿的法子,這般致知,與自欺何異?」;反駁「化性起偽」,寫道「偽飾得再光鮮,蟲蛀的根骨也長不出新肉,化性不如任其蝕透,省得遮遮掩掩。」
如此這般,書院的夫子們,都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開導,勸解,毫無作用。
甚至屢屢適得其反。
以至於在某日,他竟然對著『義戰』之論說——善戰者,蝕其志,不戰而屈人,非獨以力!
這讓書院的夫子大發雷霆,將其禁足!
他依舊不改,更是在次年策論之中,批了個——聖人之道非頑石,需自『蝕』而新。若千年不變,與朽木何異?
這話傳開,幾乎驚動了整個平昌學宮。夫子們氣得直拍案,有性烈的當場就砸了案上的文房四寶。
但最終,還是在他恩師周旋之下,說他只是自誤一時,非誤一世,方才讓學宮而來的大儒,只除其名,不碎文膽,不散正氣。
除名那日,名為沈硯的書生望著書院匾額上的「萬世師表」,忽然笑了。他覺得這些人不過是守著一座金玉在外的牌坊而已。
自那之後,他亦是徹底讀出了這個『蝕』字!
如今寫出這個『蝕』字的他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說道:
「蝕肉雖疼,卻能得見真骨。我沒錯,錯的只是抱著朽木不放的他們!」
是而,此字一出。
那隻差一線的大龍,都是哀嚎出聲。
見狀,老道大喜過望:
「好,好啊!能成!」
不愧是儒家獨有的大神通!
當真了得!
見真找到了生路,老道更是豁出去的又自錘兩拳再吐了兩口心頭血去。
二者相加之下,竟真的越發困死了那畫龍。
只是此刻,卻聽見杜鳶看著那書生搖頭道了一句:
「你啊,的確讀出了點東西,可卻真的讀岔了!」
書生沈硯瞬間心頭一顫,這話他那拼命周旋,方才保住自己的恩師,以及過來問責的大儒,都說過!
昔日那兩道聲音仿佛又在耳畔響起,激起的卻不是對往昔的唏噓,而是近乎偏執的狂怒。
他猛地抬眼,額角青筋暴起:「你們憑什麼說我錯了?」
「世間萬物,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像這漫山枯樹,看著還立著,可根子早就爛透了!早就該死了!」
「還有你,」他目光死死盯著杜鳶,語氣發顫卻帶著一股狠勁,「你憑什麼說我錯了?你是道家人,修為比我高,境界比我深,這些我認,我也知!可你憑什麼說我的學問錯了?」
「你懂什麼是儒家至學嗎?!」
見他這般失態,立於他身前的杜鳶,又是瞧了瞧他身後所現,繼而搖了搖頭。
「我的確不是儒家人,但我知道,」他抬手指向漫山枯樹,「若這滿山枯樹內里尚有半分活脈,便該護著那點活氣去等春芽;若真的枯透了,也該讓它化作春泥——而非指著枯枝罵果然該死。」
這話落進耳中,書生心頭猛地一顫。
他似懂非懂,心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偏差著最後一層窗紙,癢得慌又捅不破。
杜鳶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硯緊繃的肩上,像在看一個捧著碎瓷片不肯放手的孩子:
「我道家講『反者道之動』,反本歸元,從不是要反掉所有形質;儒家講『克己復禮』,克的是妄念,復的是本心。」
「你讀出了萬物皆腐其內,故而見什麼都想劈碎,圖個一了百了,可劈碎了之後呢?」
「你這是克不住妄念,以至於要反掉一切。」
這些天裡,杜鳶還是有認真鑽研各家經典。
畢竟出去裝,總得拿得出點真東西,總不好什麼都靠著自己硬編吧?
書生被這話逼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那邊老道急得額頭冒汗,想插嘴卻被即將脫困的大龍纏得毫無餘力,只能眼睜睜看著。
杜鳶卻不停歇,繼續道:
「你恩師與那儒生說你讀岔了,不是說你讀錯了,是說你把這當成了終點。就像毒瘡爛穿皮肉見了骨,原是要讓你看清這骨頭還結實,能撐起更直的脊樑。」
杜鳶抬眼看向書生,繼而一字一句,錘在他的心頭道:
「這是要讓你下定決心,哪怕要壯士斷腕,也得剜肉去腐,留待新生!而非讓它就那麼敞在風裡,隨他風吹雨打,直到朽爛成泥。」
「你說,我這個道家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道理,怎麼你這個儒家人反而看不明白?」
書生喉頭一甜,道心崩潰。
大龍亦是再無肘制,猛然撕爛拂塵。
道人跟著哇的一口吐出血來癱倒在地。
「怎麼能這麼簡單被破的!」
這可是昔年困住了那般神牛的寶物啊!
怎料,杜鳶又憐憫的對著他道了一句:
「你也是,你怎麼就認不清,昔年厲害的是拿著這東西的人,而非是這個拂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