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2/2)
「這麼算來,我也不能算真正的全家死絕,畢竟那位叔父理論上還活著。」
慕墨白嘴角笑意加深,卻無半分暖意:「不過我想如今這世上,大約也沒人敢去斬我這最後的俗緣了。」
「而他自然也算我的殺父仇人,如此我勉勉強強,大概也能算是個符合要求的孤兒吧。」
侯希白聽得心頭髮堵,無言以對,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風采照人、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兄,身世竟比自己悽慘百倍。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點自憐自艾,頓感羞愧,期期艾艾地想道歉:「師兄,我..我不是有意....
慕墨白打斷他,攤開雙手,青袍衣袖如水垂下:「你看我可有半分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模樣?」
侯希白怔住,仔細看去,師兄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確實尋不出一絲陰霾。
「既入同門,便是有緣。」
慕墨白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我這做師兄的,便先教你一個清心訣,日後無論遭遇何事,心中默念,若能真正做到,這世上便再無人、無事可以動搖你的心境根基。」
侯希白不由屏息凝神。
只聽慕墨白緩緩念出九個字,字字清晰:「沒必要,無所謂,不至於。」
說罷,便大步離開。
八年後。
光陰如梭,八年彈指而過。
昔日的偏僻大院,景致依舊清幽,只是院中那幾株銀杏更顯粗壯,秋色來時,金黃漫天。
後院演武場,以青石板鋪就,平整開闊。
此時,正有兩人相對而立。
左側一人,身著月白勁裝,外罩淡紫輕紗長袍,腰束玉帶,懸一口連鞘長劍。
他身姿挺拔,面容較之八年前更加俊朗,眉目舒朗,骨重神寒,一雙眸子清澈如剪水,顧盼間神光內蘊。
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依舊,卻沉澱得更加深邃難測,正是慕墨白。
右側一人,則作文士打扮,他身形高挺筆直,穿著一襲天青色繡暗紋儒衫,手持一柄玉骨美人摺扇,相貌英俊,風度翩翩,儼然一位文採風流、智勇兼備的濁世佳公子,赫然是侯希白。
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早落的黃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
侯希白唰地一聲打開摺扇,輕搖兩下,笑道:「師兄,自你三年前出師,入江湖遊歷,師弟我便一直留意著各方消息。」
「本以為以師兄之能,要不了多久,便會聲名鵲起,卻不料始終未曾聽聞楊虛彥三字在江湖掀起什麼波瀾,可是師兄改了名號行事?」
慕墨白右手隨意搭在劍柄上,姿態悠閒。
「不過是隨處走了走,看了看,江湖熱鬧,人心更熱鬧,很快便發現,不論走到何處,總有些不懷好意之人試圖接近,或招攬,或試探,或暗藏殺機。」
他語氣淡然,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實在煩得很,索性便尋了個清淨地界躲懶,這一兩年多半時間都在洞庭湖畔住著。」
「看看湖水,釣釣魚,倒也愜意。」
「師兄倒是會享清閒。」侯希白合攏摺扇,在掌心輕敲:「不像師弟我,被石師督促著,既要精研武功,又要修習各類雜藝。」
「師弟過謙了。」慕墨白唇角微揚:「花間派歷來一脈單傳,講究以藝術入武道,歷代傳人皆是人中龍鳳,風流雅士。」
「你能在短短几年內,不僅在武功上登堂入室,更將琴棋書畫、詩酒風流融入自身,於江湖中博得多情公子的雅號,已是難得,石師想必也是滿意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侯希白臉上,笑意不變:「只是在我出師之前,我們每次切磋,似乎都是你被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幾年我雖疏於尋人比斗,但功夫從未落下,而師弟你江湖歷練,名聲在外,交手經驗想必豐富許多。」
「今日石師特意讓我回來考較你進境,不知師弟能讓我看到幾分驚喜?」
侯希白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凝重了幾分。
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兄的天賦與可怕,這些年下來,那些看似輕鬆寫意便能將自己徹底壓制的比斗,早已深深刻入記憶。
「師兄說笑了,師弟這幾手三腳貓功夫,在師兄面前豈敢稱驚喜,只求師兄手下留情,莫讓師弟輸得太難看便是。」
「好看難看,打過才知。」慕墨白淺淡一笑:「那從今日起,我便教你一個能夠打敗我的方法。」
侯希白一愣,道:「什麼方法?」
慕墨白淡道:「不急,用出你全部的本事,尤其是你那套自創的、頗為得意的《折花百式》,要記得抱著殺我的決心出手。」
侯希白瞳孔微縮,這話讓他心中一陣不適。
但石之軒八年前冷酷的話語,以及這些年來慕墨白時而溫和、時而莫測的態度,還有魔門中流傳的種種殘酷故事,都讓他不敢真正放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玉扇啪地再次展開,扇面上美人含笑,栩栩如生O
「那......師弟就不客氣了,請師兄指教!」
最後一個字音未落,侯希白的身影已動。
花間派身法本就以輕盈詭變著稱,他這幾年精修之下,更是青出於藍。
只見他步伐玄異精妙,似踏花而行,左右飄忽,剎那間便如鬼魅般欺近慕墨白身前三尺,速度快得在空氣中留下淡淡殘影。
手中玉骨美人扇合攏為筆,以扇代劍,取嚮慕墨白左肋要穴。
這一招看似風流蘊藉,實則暗藏七種後勁變化,封死了對手閃避格擋的多數角度,正是《折花百式》中的精妙起手。
驟然間,一道劍氣破空而出,劍氣穿透了扇面,帶起幾片碎裂的扇骨和畫紙,余勢未衰,狠狠洞穿了侯希白的左肩。
一股尖銳冰冷的劇痛瞬間傳來,緊接著是磅礴的暗勁爆發。
「砰!」
侯希白整個人如遭重擊,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丈餘外的青石板上,又翻滾了兩圈才勉強停下。
他左肩衣袍迅速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以扇撐地,一時竟無法起身。
慕墨白一步步走到侯希白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淺淡的笑容,眼神卻平靜得令人心寒。
「師弟,知道為何這麼多年,我總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打敗你,甚至傷你嗎?」
他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演武場上迴蕩。
侯希白咬著牙,忍著劇痛,抬眼看向師兄。
陽光從慕墨白身後照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讓他的面容陷入陰影,看不真切。
「因為這世上,沒有比真心崇拜、信任自己的人,更好操縱,也更.....容易擊潰的了。」
慕墨白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你焉知我這些年來對你的那些友善、指點、乃至偶爾的維護,不是一種有意為之的培養?」
侯希白渾身一顫,眼底掠過難以置信的驚悸。
「你難道忘了,八年前那個秋天,在這院子裡,石師對你的告誡。」
慕墨白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侯希白耳中:「他讓你......莫要被我的表象所惑。」
而我這些年也時常勸告你,在這聖門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包括我自己。」
「可你為何總是不上心呢?」慕墨白直起身,搖了搖頭,語氣里似乎帶著一絲惋惜,又像是純粹的冷漠:「師弟,今日我再教你一句話,望你刻在心裡,時時回味。」
他望著侯希白蒼白失血的臉,清晰地吐出:「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
說完,慕墨白不再看侯希白慘然的臉色,轉身徑直向演武場外走去。
秋風捲起他的衣袂,背影挺拔卻孤絕,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月洞門時,一句毫無感情波動的話,隨風飄來,清晰地送入侯希白耳中:「你若是再這般不爭氣,只知沉溺於畫筆美人、風流韻事,忘卻了這魔門本質,那麼遲早也會死於兩派六道無休止的內鬥傾軋之中。」
「與其讓你死在旁人手裡,墮了石師與花間派的名頭..
「」
他語氣微頓,聲音愈發冰冷:「不如讓我這個做師兄的,親自送你上路,剛好石師前些時日就找上我,要我儘快動手除掉你,望你好自為之。」
步聲遠去,最終消失。
演武場上,只餘下侯希白一人,倒在冰冷的地面,肩頭鮮血汩汩流淌,染紅身下青石板。
秋風蕭瑟,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身上掠過。
他怔怔地望著自己師兄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染血的肩膀和破碎的摺扇,那扇面上美人的笑臉已被劍氣撕裂,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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