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來人的智慧(2/2)
是欣賞也是期待,是那種立於山巔的孤獨之人,終於遇見另一個同在山巔者的欣然。
他一手背負身後,一手輕抬身前,袍袖無風自鼓。
隨即,他開口道,聲音平靜如初:「天人之境的刀,才是貨真價實的天刀。」
慕墨白直視宋缺,那雙眼眸澄澈如秋水,卻隱隱透著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灼熱:「宋閥主。」
他的右手從身側緩緩抬起,五指輕舒,虛空凝立,不見任何真氣外放,不見任何鋒芒畢露,只是簡簡單單地抬手,卻仿佛已將整個磨刀堂的氣機都納入掌中:「請。」
這一個字,如春風化雨,如雪落寒潭。
沒有挑釁,沒有倨傲,甚至沒有分毫的火氣。
只有一個立於武道巔峰之人,對另一個同樣立於武道巔峰之人,最鄭重的邀約。
宋缺看著他,看著這個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站在磨刀堂中,等待著那個永遠沒有赴約的人。
他也曾這樣抬起刀,對著空無一人的堂心,對著那塊刻滿名字的磨刀石,對著牆上那些沉默的寶刀。
那時他在等一個人,等了二十年,沒有等到,反而等到那個人的弟子,只覺造化因果甚是奇妙。
宋缺思及此處,周身氣機莫名一斂,那鋪天蓋地的刀意,如潮水般退去。
磨刀堂恢復了先前的寧靜,牆上的寶刀停止了嗡鳴,窗外的槐樹也不再顫抖。
宋缺握著刀柄,沒有鬆手,聲音低沉:「楊道主,宋某尚有一事不明,你說要代天監察天下,要以天下萬民為主,要終有一日使太上道不復存在。」
「但你可知,這需要多少年?」
「十年?百年?千年?」
他直視慕墨白:「你活不到那一日,你的門人活不到那一日,甚至你扶持的那個李世民,他活不到,他的子孫也活不到。」
「你今日在此與我論道,談天下蒼生,談萬民為主,但百年之後,你已是一捧黃土,你的太上道或已分崩離析,你留下的那些制衡之策、監察之法,早被後世帝王一一廢黜。」
宋缺盯著慕墨白,目光灼灼:「那時,你今日所做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堂中,寂靜如初。
慕墨白沒有說話,他只是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株槐樹。
槐花如雪,紛紛揚揚。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雪:「宋閥主,你當年追殺家師,從嶺南到西域,又從西域回嶺南,追了多久?」
宋缺微微一怔:「大抵有一年。」
「追上了嗎?」
「沒有。」
「你等他來嶺南赴約,等了多久?」
「二十餘年。」
「等到了嗎?」
宋缺沒有回答。
慕墨白雙眼深邃,徑直望著宋缺:「你明知家師尤擅逃遁之術,為何還要追,你明知等不到,為何還要等?」
他不等宋缺回話,再道:「那是因為你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事,與結果無關,與成敗無關,甚至與那個人無關。」
慕墨白頓了頓:「我亦如此,幾百年之後,太上道或許真的不復存在,我立的那些制度或許會被廢棄,我扶持的那個帝王或許會被後人所忘。」
「我今日在磨刀堂與閥主說的這番話,或許永遠也不會載入史冊。」
「但那又如何?
「」
「我在,道便在。」
「至於我不在之後。」
他停頓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像風:「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來人的智慧。」
宋缺久久不語,他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鬆開。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年輕人,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曾這樣,明知沒有結果,卻依然不肯回頭。
宋缺忽然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鋒上掠過的一縷月光。
「楊虛彥,你比我當年強。」
慕墨白微微欠身:「宋閥主過獎。」
「不是過獎。」宋缺搖了搖頭:「我當年一直不肯放下,若真不在乎,又豈會故意取一個醜女為妻,以此來逼迫自己。」
「而你是拿得起,也放得下,拿起時全力以赴,放下時坦然無憾。」
他深深看了慕墨白一眼:「這才是最難的事。」
「宋閥主,此番閒聊,可曾興盡?」慕墨白微微一笑:「是不是該以刀會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