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神可馭氣,武可催氣(2/2)
這等事,關乎生死根本,不問不安。
劉莊主聽罷,只是微微一笑,輕輕搖頭,語聲緩得像風吹枯葉:
「非也,非也。」
「神魂強度,確有影響,卻只決定你能調動多少氣、支撐幾時。」
「可這氣機能否聽令、受控,歸根結底,還得看另一處,那便是心境之功。」
劉莊主話未說盡,便已抬手輕捻了捻鬍鬚,語聲不疾不徐,如風過林梢,緩緩續道:
「劉某先前便說過,這『神旺』屬命,那『性功』屬心。」
「雖非同源,卻也隔溪相望、水脈暗通。兩道並修,方能相輔相成。若只偏修一脈,終歸是獨木難支,似那隻臂擎天,總覺著力有未逮。」
他話至此處,目光悠悠落在姜義身上,神色間多了幾分打量,也添了點淡淡的惋惜:
「姜兄在命功一道上,確實難得,氣機貫通如注,運轉自然,想來是有你一番根骨機緣。」
「可這性功,卻遲遲只得心靜,不得意定。」
他輕輕一嘆,繼續說道:
「神魂初凝,自有靈感浮動,憑那心靜之境,自可牽引氣機,不足為奇。」
「可未入『意定』之境,心神便難與氣機相合,調之不應,御之不馭。雖可動,卻難穩;雖有感,卻難持。」
「一念稍偏,便生亂象。輕則氣息錯亂,難以調息,重則神息倒灌,五臟受傷,前功盡棄。」
「這便是那『心不勝氣,反為所傷』的理數。」
言至此處,他似覺話說得也差不多了。
抬手一轉,掌心不見光華,卻自泛起絲絲微意。
姜義立於一旁,只覺他腳下未移半寸,整個人的氣機卻宛如水絲綿線,在他骨節脈絡之間緩緩流轉。
忽而氣息一斂、一凝,一掌如無物般落下。
那塊原用於打磨鋼叉的磨石,竟在無聲無息中被平整劈成兩截。
斷口細潤如鏡,宛若被誰用一縷溫柔極致的氣息輕輕磨斷,不見半分暴力殘痕。
姜義早知這位莊主不俗,此刻眼見,卻覺更勝傳言。
那股氣機不帶鋒芒,不顯威勢,溫潤綿長,圓而不滯,似動非動之間,已將控氣之道演繹到了極致。
此中手段,不在掌力之猛,而在「可控」二字。
劉莊主卻不以為意,袖口輕拂,便似方才那掌,不過拂了把灰塵。
「不過啊……」
他話鋒微轉,語氣鬆緩些許,像是隨口閒談:
「這般手段,說到底,也還只是凡俗巧技罷了。氣行如意,力道圓活,說穿了,不過是使得巧些、走得妙些。」
說到此處,他眼中微光一閃,神情卻平淡如常,語調也低了幾分:
「若能將性功修至『神明』之境,再助神魂之旺,將那一縷神魂照得透亮、明徹。」
「那才算是真正將這一身氣機,握在了自己手裡。」
他說得緩慢,語聲不重,卻如春雨落瓦,字字有落點:
「到那時,氣不止通脈,意也不只御形。內可調息五臟六腑,溫養神藏,延年駐顏;外則騰身御風,氣化為刃,隔空取敵首級,如囊中探物。」
「更有望踏入『煉精化氣』之途,洗去塵俗皮囊,破得凡胎枷鎖。」
話到此處,他忽然一頓,眼角微微收斂,神色里浮出點若有若無的悵惘。
輕輕一嘆,道聲:
「只是那等境界……豈是凡人妄想可及?」
「須得大機緣,大根腳,天地開闔之間,一線入道之機,才勉強堪窺門徑。縱然天資過人,若無造化相隨、時運相扶,終也只是畫餅充飢、空山聽雨罷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平,語聲淡淡,不見起伏,像是閒時談天。
姜義卻聽得眉心微蹙,心頭也不免沉了幾分。
眼下命功雖有寸進,神魂初凝,觀想之路總算窺得些許光影。
可性功一道,卻仍缺了一門「意定」法門,心念稍動,氣機便起波瀾。
這等「看得著、使不得」的窘況,最是叫人窩心。
劉莊主一眼瞧出他神色有異,心裡已猜著了七八分。
便笑了笑,輕搖了搖頭,語氣也跟著鬆快下來,帶了點豁然的閒意:
「姜兄倒也不必為此鬱結,方才所言,不過是性命雙修的路數。」
「這『神旺之境』,本就是命功一路的極關,講的是神魂聚煉、識海自明,自有千般妙處,又豈全靠那性功驅策?」
說到這裡,他語聲頓了頓,目光微飄:
「世上練家子多如牛毛,十有七八隻修命功,哪曉得什麼觀想、神魂。」
「可當中天資驚人的有之,命硬撞了大難大險的也有,刀頭舔血,生死一場,神魂忽地自聚,氣魄陡轉,生生就闖進了『神旺』。」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似帶點調侃,又不失敬意:
「他們不會以意御氣,不懂什麼『心靜觀象』,但那一拳出去,照樣能崩山裂石,一刀橫掃,也能取人首級於數丈之外。」
這話一落,姜義心頭微震,登時浮出一個人影。
不是旁人,正是他家那小兒姜亮。
那孩子便是困於血陣,心神激盪之下,生生觀出了那一抹血光魂象。
一念至此,他忙拱手請教。
劉莊主卻只是擺擺手,笑意含而不露,道:
「談不上什麼指教。」
「這等不經『意定』,不靠『心明』,便能驅動氣機、喚動神魂的門道,歸根結底,不過是武學練到極致,自生其妙。」
他頓了頓,語氣不緊不慢:
「那等光修命功、不修性功的武夫,未必聽過『觀象』二字。」
「可只要拳腳刀劍練得透了,能把渾身精氣神盡數灌進一招一式裡頭。」
「神魂自會應和,氣機自會動轉。哪怕他們一輩子都不知自己踏入的是何境,卻也能一拳震敵、一刀斷風。」
這話說得不緊不慢,語裡倒像不是在講什麼境界。
姜義聽得心頭已然通透,拱手深深一禮,只道:
「多謝莊主點破。」
劉莊主笑而不語,袖中雙手,仍捻著那點氣定神閒。
姜義也不多留,揀起擱在門口的空背簍,袖口一攏,順著熟路出了莊子。
回了院子也不歇,袖子一挽,取了根家中常備的長棍。
隨手抄起,腕上一抖,棍花輕輕一挽,一套熟稔的棍法便打了開來。
一邊舞棍,一邊凝神體察,只覺體內那縷氣息,如絲如縷,在經脈中流走,似緩實靈。
隨著棍勢起落、身形轉折,氣息也隨之而動:
有時匯於臂膀,帶動棍梢,嗖嗖作響;
有時沉入腰胯,下盤頓時沉穩如山,腳步落地,竟生出三分磐石之意。
雖不如劉莊主那般意隨氣轉、氣馭身行的火候。
但自有一股子氣勢,隱然透出些不同尋常的勁道來。
院旁那片新冒的荒草,被棍風拂過,伏了一片。
姜義見狀,嘴角抿了抿,也不急著再練。
將木棍順手倚在牆角,抖了抖袖子,返身進屋。
燈下磨墨展紙,片刻凝神後,才一筆一划寫了幾行字。
……
年節一過,柳秀蓮便收拾停當,帶著小丫頭,上了李家派來的馬車。
姜義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站在樹下,將那封寫滿了字的信遞過去,語氣鄭重,一字一句地交代:
「這信你可收好了,到了地方,務必親手交到亮兒手裡,莫要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