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敖烈授藝,鷹愁寶地(1/2)
祖孫二人正收拾著,廟外的鷹愁澗,卻忽然失了章法。
先是幾聲悶響,似有巨物在水底翻身。
繼而整條澗水,如沸鍋翻滾,濁浪滔天,拍岸轟鳴,似萬馬狂奔。
立在廟門口的姜欽見此情形,神色不免一緊。
廟裡頭的姜義早見過這陣仗,自是恍若未聞。
只慢條斯理,將側桌上的塵灰抹淨,又尋來藤條,把那張破了洞的舊漁網補得結結實實。
忙罷這一遭,又領著孫兒,把前任水神留下的小渡船拖上岸來。
一番敲敲打打,將鬆動的船板逐一釘牢。
澗里這番動靜,鬧了足足半個時辰。
待得澗水漸漸安定,浪聲也歸於平緩,姜義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
讓姜欽將那隻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背上,祖孫二人便沿著亂石嶙峋的小徑,不疾不徐,往上遊行去。
行至一處水面開闊、澗崖陡峭之所,姜義這才停下腳步,神色熟稔。
也不言語,只將一縷神念,似投石入潭,輕輕遞入澗心深處。
不多時,尚算平靜的水面下,忽起一股深沉渦流,無聲旋開。
周遭澗水,被一股無形之力推向兩邊,空出一片水域。
「嘩!」水花四濺。
一顆龐然雪白的龍頭,緩緩自澗心探出。
鱗甲瑩然如玉,龍鬚飄若新雪。
金色豎瞳一睜,天生的威嚴便鋪天而來,似連天地靈氣,都為之一凝。
只是那股神駿,偏生添了幾抹猙獰。
額角一道傷痕,斜斜划過,深可見骨,幾乎擦著眼眶。
下頜數片臉盆大的鱗甲,被整塊掀翻,翻卷血肉,在清亮澗水的襯映下,愈顯刺目。
比起他那小山似的頭顱,區區兩處傷痕不算顯眼,卻也實打實,比姜義上回所見,又重了幾分。
龐然龍首靜靜懸著,未曾動作,已自有威勢逼人,壓得胸口發緊。
姜欽立在岸邊,心頭還是狠狠跳了一下。
來時路上,祖父已描摹過千百遍,早該有數。
可親眼所見,終究還是不同。
他曉得自家那位大嫂,正是西海龍女。
從前見慣她在村中溫婉柔順,此刻乍一對照這鱗甲森森、神威若獄的真龍法相,不免有些恍惚。
心頭更無端冒出一個念頭。
大嫂若是現了真身,可也是這般模樣?
他這邊心神猶自搖曳,旁邊的姜義卻神色如常,仿佛眼前並非真龍太子,只是個許久不見的鄰里舊識。
當先抱拳,聲音淡淡:「三太子,別來無恙。」
那雪白龍首聞聲,金瞳緩緩一轉,落在他身上。
喉間只悶哼一聲,權作應答。
姜義不以為意,伸手在孫兒胳膊上輕輕一扯。
姜欽一個激靈,才回過神來,忙卸下背上那隻沉甸甸的布袋,穩穩擱在腳邊。
隨即學著祖父的模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朗聲而道:
「兩界村姜欽,見過敖三哥!」
他與姜鋒本是血緣至親,敖玉又是自家大嫂,這聲「三哥」叫得自然順當,半分拘謹也無。
敖烈那雙金瞳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神裡帶著幾分掂量。
終究下頜的緊線微松,算是應下了這一聲稱呼。
姜欽心頭暗松,忙俯身將布袋掀開,口中說道:
「初次見面,無甚好禮,只有些粗糲血食,還請三哥莫嫌。」
言罷,雙手捧出一顆鮮紅未乾的豹子頭,恭恭敬敬擱在岸邊青石上。
正是當初姜義順手斬落的那隻豹妖。
這等精怪修為,在真龍眼中自然不值一哂,可到底比尋常豬羊,多了幾分靈機,於血肉間還存著些許妖力。
偏偏是敖烈如今最需的補益。
果不其然,那豹頭一現,他眼中沉鬱的金光便倏地亮了半分。
鼻端微微一吸,一股無形之力湧出。
不止那顆豹頭,連帶整隻布袋,也一併被卷上半空,徑直沒入張開的龍口之中。
「咔嗒」一合,已盡數吞下,連個水花都沒濺出。
吃過血食,姜義手腕輕抬,袖袍微微一拂。
只見岸邊憑空堆起一蓬五色靈果,清香撲鼻,皆是後園老樹上年年難得幾枚的尖貨。
那三太子來者不拒,長口一張,便如龍吸長江,將果卷得乾乾淨淨,吞入腹中,權當正席之後的閒點,解些膩味。
見他吃得尚算舒暢,姜義方才含笑開口:
「此番,大約是老朽最後一次親送了。往後,便由我那不成器的孫兒接下這樁差事罷。」
原本正欲沉回水底的龍首,聞言一頓。
金瞳再度投向岸上少年,方才因飽食而起的惰意,盡數收斂,只餘一抹顯見的疑色。
以那少年薄弱的修為,休說橫行妖魔出沒的西牛賀洲,便是孤身走一遭山林間,怕也難保周全。
況且,他身上不見半點納物法器的痕跡,又如何能將這許多血食果子,千里迢迢運來?
姜義自是瞧得分明,淡然一笑,緩聲解釋:
「三太子可還記得下游那座久廢的水神廟?」
見龍首微微一點,他才接下去道:
「往後,欽兒便在那廟裡暫居,當個小小廟祝。閒暇時,護送過客渡澗,積些福德。」
語至此處,笑意輕轉,添了幾分替人著想的溫意:
「如此一來,日送血食靈果,也不必似老朽這般,攢上多日方能一趟。」
不止靈果子,竟連平日所需的血食,也都打算一併包攬。
敖烈聽罷,金瞳中不禁閃過一道精光。
他終究不是尋常水族,心念微動,已自無聲探去下游那破廟。
新供的靈位、渡口邊修整過的小舟,靈位中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息……種種細節,一覽無餘。
稍一串聯,便將這一家子的盤算,猜得七七八八。
他如今是戴罪困身的真龍,鎖在這鷹愁澗里。
若是有人自送吃食上門,自然也懶得再去驚擾凡人,平白再添一分罪孽。
心底里,對姜家這番周全布置,他是頗為受用的。
只是龍族畢竟是龍族,骨子裡那點天生的傲氣,總教他拉不下臉來,白白受這份人情。
好在,這等事,於他倒也不算難。
那雙金瞳在眸中輕輕一轉,順勢又往姜欽身上瞄了一眼,瓮聲瓮氣開口:
「這倒是樁好事。你且在此處住下。若有難處,或是修行上有什麼不解的,盡可來尋我。」
言至此處,略一停頓,終是吐出一句:
「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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