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茫茫正途,天道至公(2/2)
待到人影全無,林子裡靜得只余鳥鳴蟲語。
「呼……」
白花蛇第一個鬆了勁,從青石上一滑而下,懶洋洋攤在地上,連吐信子都有氣無力,仿佛方才那副恭謹模樣,演得極是吃力。
灰狼也跟著一軟,四蹄朝天翻倒,伸兩隻爪子蒙著眼,半點不願動彈。
唯獨那黑熊精,與它們不同。
待確認那一老一小的氣息已遠,方才輕輕一抖,黑氣繚繞,現出個半人之身。
上身仍是魁梧雄壯,粗黑毛髮覆滿肩背;
下身卻化作一雙穩健粗壯的人腿,頭上還留著兩隻短耳,模樣古怪。
它從懷裡摸出一張折迭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對著斜陽細細查看。
那紙上,密密麻麻,卻非符篆經文,倒像是人間坊間的排班簿。
黑熊精看罷,咧嘴嘿嘿一笑,似是極為滿意:
「今日小仙長回去得早,倒省了些功夫。二位弟兄,可歇口氣。待得天黑,再往東山一趟。」
說著,它粗短的指頭敲了敲紙面:
「今夜先助東山山神整塑山脈,活兒不算重,便是繁瑣些。」
「如此一來,明兒一早,咱們便可趕去觀音禪院,老規矩,幫著那些個來還願的信眾跑一跑腿。」
灰狼半闔著眼,懶懶抬了抬頭,望向黑熊,眼神里卻透著股子迷茫:
「大哥……咱們就這般,日復一日,替這些神仙爺們敲敲打打,當真就能熬出個名頭,得個正身?」
話音里滿是睏乏與疑慮。
一旁的白花蛇也支起半身,嘶嘶吐著信子,聲音帶著幾分不甘:
「是啊,大哥。隔壁山頭那幾隻虎豹,哪個比得過咱們?可它們嘯聚山林,占山為王,小弟成群,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快活得很。咱們倒像給人當長工的,苦哈哈討生活。」
聽著兩位兄弟的抱怨,那黑熊精卻並不動怒。
它只是緩緩轉過身去,半人半熊的面容在暮光里,凝得極是堅毅,沉靜的目光一掃,便壓住了狼與蛇的聲氣。
「快活?」它低聲反問。
聲雖不高,卻帶著幾分沉重的力道,叫二妖俱都靜了下來。
「那樣的快活,能有幾日?」
它緩緩道來,語氣里不帶火氣,只似陳述一樁老理。
「天庭法度森然,今日你占山為王,明日便可能被打得神魂俱滅,一身修行,化作流水。」
它頓了頓,眉目稍稍舒緩幾分,像是從胸口裡翻出一句極尋常的古話:
「古人言:春日播種,秋未必收;然不下一粒,倉廩必空。」
說罷,它伸手一招,一朵黑雲自空際浮來。
面上斂去方才的凝重,咧嘴一笑:
「好了,二位弟兄歇著,今兒由我來駕雲。」
言語間,它已推搡著狼與蛇上了雲頭,黑雲一卷,緩緩騰起,往東山方向去了。
……
小舟劃破水面,悠悠蕩回廟前。
姜欽將船泊好,姜義牽著小娃兒,不緊不慢地踏上石階,往社祠里行去。
廟中炊煙裊裊,飯食的香氣夾著經年不散的香火氣,撲面而來,讓人心安。
桂寧早候在門口,一見兒子歸來,眼裡那點清冷便化了。
快步迎上前來,先喚了聲「阿爺」,又俯身摸了摸潮兒的頭,替他輕輕拂去衣襟上的塵土。
動作溫柔,卻並不多言。
裡屋的門帘一挑,老桂懶洋洋探出半張笑臉。
「親家來了。」他瞧見姜義,笑意便更濃了幾分。
姜義點點頭,也無多餘的客套,自顧自尋了張椅子坐下,應道:
「嗯,來看看娃兒。」
老桂先打量了姜義幾眼,目光又轉到那一蹦一跳隨娘親進屋的小人兒身上,嘿嘿一笑,聲氣不高不低地朝里吆喝:
「寧兒,去灶上拾掇幾個下酒的小菜,我同你阿爺喝兩盅。」
裡頭立時應了聲,帶著幾分笑意:「曉得了。」
話音未散,老桂自己已溜進後屋,不多時便拎出一壇老酒來。
壇口泥封拍開,撲面就是一股子醇厚酒香,一下子把屋子填滿。
幾杯下肚,話匣子自然也就開了。
姜義夾起一筷子新炸的小魚,隨口提道:
「親家,對岸山里那三位,是何來路?」
老桂呷了口酒,笑意不減:
「不過是三頭有些道行的野妖。尤其那頭黑熊,天賦極異。」
他說著,下巴微微一挑,方向卻是鷹愁澗。
話音壓低,帶點意味深長:
「單論一身蠻力與道行,怕是你家那位西海的親戚,也未必討得了好去。」
姜義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瞬。
心頭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測,此刻卻像被人輕輕點破,一下子清亮了。
若真是那位……
莫說敖烈,便是後山那位親至,只怕也不敢輕言易勝。
姜義心思翻湧,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老桂並未察覺,只當他隨口打探,自顧自說道:
「也不知那夯貨從哪兒學來的這套處世門道兒,從不作祟,不害人。整日裡不是幫這個山神夯實地脈,便是替那座廟宇添幾分香火靈驗。一門心思,就想往那條正途上擠。」
姜義抬手,將杯中殘酒飲盡,又慢悠悠斟滿,似是隨口一問:
「似它們這般……真能踏上正途,成神作仙麼?」
老桂聞言,只是笑笑。
他端起酒杯,與姜義虛虛一碰,自己先飲了,方才不緊不慢開口:
「天道至公,不問出身,不論跟腳。只要一心向善,願積那份水磨功德,世間萬物萬靈,皆有登天的指望。」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頓,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磕,那點笑意里,忽生出幾分說不清的味道。
「不過嘛……正途與正途,差得卻是天上地下。」
他伸出筷子,點了點盤中花生米,像是暗暗點撥:
「似它們這般沒跟腳的山野精怪,就算真撞上機緣,被哪方神仙瞧上了眼,得個差事……那去的,多半也是最沒油水的位置,乾的,是最苦最累的營生。」
說到這裡,老桂嘿嘿一笑,笑聲里透著幾分看破世情的通達,也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自嘲:
「出十成的力,能落下一成的香火功德,便算上頭的主官心善了。」
姜義聽在耳里,心中卻是一動。
他若有所思地,輕輕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目光卻落在了眼前這位親家身上。
似這般說起來……
老桂如今在這鷹愁澗,看似清苦,乾的卻正是那種出一成力,便能得十成、百成機緣的差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