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姜潮歸村,地龍翻身(2/2)
這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根骨中上,氣息綿長。
雖不比自家孫兒那般天賦驚人,卻也是個實打實的好苗子。
念頭閃過,他臉上依舊是一派爽朗,連連擺手:
「親家說笑了!你願把娃兒送來,那是劉某的福分,哪有不收的道理?隨時來,隨時來!」
言語之間,那份熱切,倒也不似作偽。
寒暄幾句,姜義這才牽著小曾孫,順著村道往自家院落走去。
不多時,熟悉的籬笆小院便映入眼帘。
院門虛掩,未曾近前,已有一縷草藥香混著灶間飯氣,悠悠飄來。
院角,柳秀蓮正坐在廊下,小簸箕橫在膝上,細細揀著新曬的干藥。
正屋的門帘半掀,許是為透風。
姜義領著姜潮方欲進去,只一眼,腳步便自然而然頓了。
席上,七歲的姜涵正跪坐著,小臉凝神專注。
手裡不知從哪薅來一根狗尾巴草,蘸了胭脂盒裡的紅,正小心翼翼往對面那張胖嘟嘟的小臉上點。
被她當畫板的,正是年僅兩歲半的表叔劉承銘。
此刻,這位名分上的「長輩」,頭上斜斜簪著一朵小野花,眉心紅點畫得賽過銅錢。
嘴裡叼著半塊沒啃完的麥芽糖,嘴角黏得亮晶晶,卻似渾然不覺,只一雙懵懂大眼瞪圓圓地任人擺布。
廊下的柳秀蓮聽見門口動靜,抬頭一望,見是老伴領著小曾孫回來了,臉上皺紋頓時綻開,笑得像花。
她忙放下簸箕,拍去手上藥渣,快步迎上前。
「哎喲,我的乖孫,可算回來了!」
話未說完,已是一把將姜潮接過,緊緊摟在懷裡。
又是捏臉蛋,又是摸小手,嘴裡不停念叨:
「瞧瞧,這小臉兒,在山裡吹得糙了。一路上累不累?餓不餓?曾祖母給你留了好吃的……」
一通噓寒問暖,見娃兒精神頭足得很,這才放下心來。
柳秀蓮哪裡捨得撒手,仍舊將姜潮摟在懷裡,笑眯眯地進了正屋。
席上兩個娃兒,聽見動靜,也都停了手。
姜涵連忙把狗尾巴草一丟,小臉上浮起幾分做壞事被逮的侷促,小手還下意識地在裙角蹭了蹭。
倒是那位被打扮得像小姑娘的劉承銘,還叼著半截麥芽糖,懵懵懂懂地望了過來。
「涵兒,快來看看,這是你潮弟弟。」
柳秀蓮笑著介紹,又指了指那副滑稽模樣的劉承銘,對懷裡的姜潮道:
「潮兒,這是你涵姐姐,還有這位嘛……是你承銘表叔。」
說到「表叔」二字,柳秀蓮自己便忍不住嘴角上揚,目光在那歪歪斜斜的小野花與眉心銅錢大的紅點上轉了一圈,幾乎笑出聲來。
姜潮在曾祖母懷裡,探著小腦袋,脆生生叫了聲「姐姐」,又看了看那胖乎乎的「表叔」,眼神里滿是遲疑,最後還是乖乖叫了一聲「表叔」。
姜涵「嗯」了一聲,笑裡帶點好奇。
劉承銘則是把嘴裡的糖拿下來,含糊地「哦」了一聲,算是應了。
一屋子小的都認了個遍,柳秀蓮還嫌不夠,抱著姜潮轉身就往裡屋去:
「走,再見見你伯母,還有你伯祖母。」
那神情里滿是歡喜,仿佛懷裡抱的不是個孩子,而是一件稀世寶物,恨不得領著院裡每一個人都要瞧上一眼才算心安。
這院子雖不大,卻被她鬧得熱熱鬧鬧。
娃兒被自家老妻當寶似的抱著,嘰嘰喳喳地認親去也。
姜義見狀,倒也樂得不插手。
只在院中站了一瞬,便返身出了門,腳步一轉,朝山腳下的祠堂去了。
祠堂依舊靜寂,只案几上的香爐里,還殘著半截清香,火星微明。
姜義熟門熟路,從旁邊取了兩炷新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頭點燃,輕輕插入爐中。
指尖一松,兩縷青煙緩緩升起,在半空盤繞,纏作一處,卻久久不散。
片刻之間,煙氣漸濃,一個人影自霧靄中浮顯而出,正是姜亮。
父子多年這般相見,早無客套。
姜義徑直開口:「前日,可是地龍翻身了?」
姜亮神魂微一凝,面上那點閒適笑意也收了幾分,沉默片刻,才點了點頭。
他望著自家老爹,眼神裡帶著一絲疲倦,聲音壓得很低:
「爹,您問的,怕不是只說村里那點小動靜。」
語畢,他輕輕一嘆,煙氣隨之微微一顫,身形都有些虛晃。
「咱們兩界村偏僻,受的只是餘波。震感雖有,卻無大礙。可外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姜亮聲線漸沉:
「洛陽遭了大災,城中屋舍傾塌,百姓死傷難以計數。就連長安,也被波及,損折不輕。近幾日,不論陰司還是城隍府,皆是忙得腳不點地,安撫亡魂,梳理地脈,幾乎沒個停歇。」
姜義聽著,眉頭愈發緊鎖,抬眼凝望著兒子半透明的面容,緩緩開口:
「地龍翻身,關乎蒼生萬千。你等一方神祇,莫非連半點預兆也無?」
姜亮聞言,神色微滯,臉上浮起一抹古怪,似困惑,似諱忌。
「這……孩兒也想不通。」
他苦笑了一聲:
「按理說,若地脈有此大變,山神土地、城隍陰司,早該有所感應,天庭亦應預兆示警。可這一回,卻好似憑空驚雷,突然而至,毫無端倪。」
說到這兒,他忽地頓住,似是想起什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勸誡:
「孩兒曾暗中去探過一二,問過城隍爺。可城隍爺只諱莫如深,只說天機混沌,非我等小神所能窺測,囑咐我們各安其職,不要妄自探尋。」
姜義聽罷,便也不再追問,只緩緩點了點頭,淡淡叮囑:
「在外當差,多留個心眼,凡事莫要強出頭。」
姜義說完,不復多言,轉身出了祠堂,自顧自往家裡去。
院門還沒進,裡頭便已傳出娃兒們混作一團的嬉笑聲,清脆得跟籠里新飛出的雀兒一般。
姜義踱步一看,不覺莞爾。
只見老槐樹下,姜涵一本正經地當起了裁判。
小丫頭手裡攥著根竹籤,上頭插著個被啃掉半個腦袋的糖人,鄭重其事地往泥地上一插,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喊:
「誰贏了,這個就歸誰!」
對面,正是姜潮與劉承銘兩個小不點。
兩人腦門抵著腦門,小屁股一撅,憋得小臉通紅,正比力氣。
按理說,大上幾個月的姜潮,該占些便宜。
奈何這身子骨還未打磨,氣息浮浮。
反倒是劉承銘,天生筋骨氣息便好,小小年紀,下盤穩得跟石墩子似的。
只聽這小表叔喉嚨里「嗬」地一聲低吼,兩條胖腿猛地一蹬,姜潮便「哎喲」一聲,立足不穩,屁股先著了地。
「承銘!胡鬧!」
一聲微帶慍意的呵斥,自院門口傳來。
劉子安與姜曦正好回來,一眼瞧見自家兒子將侄孫推翻在地,劉子安臉色立時沉了幾分。
姜曦卻快步上前,將還發懵的姜潮拉起,一邊替他輕輕拂去衣裳上的泥點,一邊柔聲笑道:
「你就是潮兒吧?快讓姑婆瞧瞧,有沒有摔疼了?」
她聲音溫溫軟軟,帶著股安人心的暖意。
姜潮仰著小臉,看著眼前笑意和煦的姑婆,方才那點輸了比試的委屈登時散盡。
他搖了搖頭,脆生生喚了聲:「姑婆。」
「誒,真乖。」
姜曦笑著應下,順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髮絲。
那廂,劉子安已把自家那闖禍的小子拎到跟前,板著臉數落:
「怎能這般魯莽?潮兒是你表侄,你倒好,一上來便使得這麼重的力!」
劉承銘被訓得垂著頭,兩隻小手絞著衣角,嘴巴撅著,卻一句不敢回。
教訓完兒子,劉子安這才轉身,細細打量這初次見面的侄孫。
先前只當是個尋常娃兒,根骨氣息並無出奇。
可這一凝神,面色便微微一變。
以內息探去,只見那小小的身軀里,神魂竟凝實而純淨,遠非常童。
尤其在眉心祖竅深處,竟隱隱浮著一圈淡金的光暈,如日初升,緩緩流轉。
雖只是微弱,卻自帶一股難言的尊貴與威嚴,仿佛天生帶來,不容侵犯。
劉子安呼吸,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這……絕非凡骨。
他心下正驚疑,裡屋的門帘卻被輕輕一挑,柳秀蓮探出半個身子,揚聲招呼:
「都別杵在院裡啦,開飯了!」
一聲出口,恰似軍中鳴金,院裡的對峙登時收了尾。
方才還一本正經當裁判的姜涵,立刻歡呼一聲,把那半個糖人往嘴裡一塞,腳丫子飛快,第一個鑽進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