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雞有雞道,稚童戲妖(2/2)
雲頭飄飄,落在他身前三尺,溫馴得緊,宛如院中熟貓。
姜義也不客氣,抬腳踏上。
那雲朵便輕輕托起他,悠悠然往鷹愁澗去了。
近些年,他日日在靈泉畔、桃樹下吐納,不論風雨,從不間斷。
前些年積在身里的些濁氣,已煉化去許多。
姜錦偶爾翻醫書時「碰巧」瞧來的這門招雲法,如今更是練得爐火純青。
他身中那縷陰陽二氣,與天地雲水,好似自有幾分相合。
破境雖晚,根基里雜質亦重,修為之精純遠不及自家閨女女婿。
可一旦催動此法,偏偏比那小兩口還順手些。
那二人召雲,或是氣勢洶洶,來得快,卻顛簸如狂馬;
或是厚重似山,穩是穩了,卻不大好驅使。
哪及得他這般?
一團雲來,溫順如羊,安穩如椅。
坐在上頭,還能閒閒低望,瞧一瞧人間山水,倒也自有一番趣味。
這雲頭一起,腳下山川便似畫卷般緩緩倒退。
日月不覺,行路卻快了不知凡幾。
才兩三日功夫,那綿延如蛇的山脈,已遠遠現了影。
姜義依例先按下雲頭,落在鷹愁澗上空,與敖三太子寒暄幾句。
說過舊話,方才不緊不慢踱步而下,往下游那座水神廟走去。
幾年不見,那廟宇竟換了副模樣。
粉牆朱漆,雖不是上等,卻也鮮亮;
屋頂的碎瓦補得齊齊整整;
門前那兩株半死不活的老槐樹,如今也抽出了嫩芽,平添幾分生氣。
廟祝替人渡河的名聲,大約是傳開了。
此地竟有了些人氣。
三三兩兩的客商,零星幾個行腳僧道,都在廟前候船。
先前那等怕澗水洶湧,或聽過惡龍啖牛吞羊傳說,寧願繞上百里遠路的過客,如今也曉得了這條近道。
人既來了,過了河,總不好空著手走開。
於是廟裡香火漸盛,香油錢日日添補,久而久之,便不復當年姜義初見時的荒涼冷落。
只是可惜。
惡龍雖不再作祟,可那位三太子終究是戴罪之身,天罰纏身。
這澗水隔三差五便要洶湧暴走一回,誰也拿不準時候。
如此一來,這鷹愁澗雖占了東西要衝的地勢,卻始終難成一條穩妥的渡口。
無渡口,自無村落;無村落,自難成鎮。
終歸,還是少了幾分天時地利。
姜義還未至廟前,便聽得幾名候船客商聚在一處,言笑聲隨風飄來。
「……這廟祝,可真有些能耐。」
「正是。這鷹愁澗的水,說翻就翻,也就他那條船,坐著才安穩。」
「人也好,前些日子,還救了個落水的貨郎……」
姜義聽在耳里,不覺唇角漾出幾分笑。
他也不去驚擾旁人,只在廟外揀了塊石頭,拂了拂衣襟,靜靜坐下。
待得那船人影都渡上彼岸,水面重歸寂靜,姜欽才駕著空船歸來。
姜義這才起身,腳尖一點,身形輕若落葉,飄飄然掠過數十丈水面,落在渡船之上。
船身微微一沉。
姜欽似有所覺,扭頭一瞧,先是怔住,旋即眉眼間笑意如潮,聲氣里透著股子篤實的歡喜:
「阿爺,您來了。」
「嗯。」
姜義點點頭,端詳著眼前這孫子。
幾年未見,人是黑了幾分,身板也更見結實,眉宇間多了股被澗水磨出來的沉穩。
他笑道:「你倒是在這兒,幹得風生水起。」
姜欽嘿嘿一笑,撓了撓腦袋,帶著少年獨有的靦腆:
「全仰仗阿爺教養得好。」
「行了,少來這些虛的。」姜義擺擺手,「今日先收工罷,帶我回屋見見潮兒。」
豈料姜欽卻笑著搖頭。
「潮兒不在屋裡,還在外頭胡瘋。」
說著撐起竹篙,船頭輕輕一撥,「孫兒帶您去尋他。」
小舟轉頭,又一次向著對岸悠悠駛去。
鷹愁澗的水,依舊洶湧,暗流翻卷。
姜欽手裡一根長篙,或點或撥,那小船便似穿花的蝶兒,穩穩鑽過浪尖。
也不知是修為使然,還是年年月月撐出來的熟絡勁兒,船身竟無幾分顛簸。
他撐著船,順口道:
「潮兒在祠里呆不住,嫌悶。可這頭又沒幾個同歲的娃兒陪著瘋,他便常自個兒跑去澗對岸山裡頭玩耍。」
姜義聞言,抬眼望了望對岸。
山勢嶙峋,林木森森,看著與此地一般荒涼,不見炊煙人家。
話未多說,船已輕輕一撞,靠上岸來。
姜欽麻利把纜繩一系,回首笑道:
「阿爺,您在船上歇歇,孫兒去把他尋來。」
「還是我去罷。」
姜義淡淡回了一句,話音方落,心神已悄然張開,如一張無形大網,將這片山岡盡數籠罩。
草木吐息,飛鳥驚棲,皆一一映入心湖。
不過頃刻,他已尋著了。
那層巒迭翠深處,有一道氣息純淨熾烈,如初陽破曉,正是自家曾孫。
而在那縷氣息旁,尚綴著幾道妖類的氣機,卻也不渾不戾,清清淨淨。
姜義心頭早已瞭然,身形一晃,便離了渡船。
幾個起落,輕煙般落在山崗上。
循著氣息尋去,不過片刻,便在一處山坳里瞧見了那小小的身影。
三歲大的娃兒,粉雕玉琢,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小布衫,正騎在一頭磨盤大的黑熊背上,笑得眉眼彎彎。
以姜義此刻的神魂修為,遠遠一望,便能見他眉心間隱隱浮著一道淡金印記,若日輪初升,隨情緒明滅,時或耀眼,時或暗淡。
其旁,還有一頭灰毛蒼狼,吐著舌頭,尾巴搖得歡快;
另一邊,一條白花大蛇盤在青石上,高昂著頭,信子吞吐,竟無半分陰寒,反倒帶著幾分機靈。
這三頭妖,氣息俱不凡。
雖未至化形,卻都開了靈智。
尤其那頭黑熊,氣勢沉穩,根基深厚,怕是再積些年歲,便要摸到化形的門檻了。
眼下,卻見一人三妖,相與得親昵非常。
小小的姜潮一指,蒼狼便直立而起,學人模樣,轉著圈子;
小嘴一努,白花蛇便扭身在地,劃出幾朵歪歪扭扭的花形;
那頭黑熊更是伏下身子,任他騎坐,偶爾抖一抖,逗得孩子一陣清脆笑聲,在山坳里久久迴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