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廣立廟宇,紫羚之死(2/2)
他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孩兒今日回來,也算是……公幹。」
姜義眉梢一挑,那雙老眼裡微微一笑。
「哦?如今你這長安城的陰神,還能管到咱兩界村來了?」
姜亮卻笑不出來。
那張虛影的面孔沉了幾分,上前一步,低聲道:
「爹,您還記得,當初叮囑孩兒,讓我多留意那些個投了太平道、暗助黃巾軍的神祇麼?」
姜義點點頭,神色也隨之沉下去。
姜亮深吸一口氣,那口陰息在魂體裡轉了兩圈,才緩緩吐出。
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祥的凝重:
「不出您所料……果真出事了。」
他立在晨光微淡的林間,魂影略晃。
「那些個投誠的神祇里,有一個,孩兒印象極深。」
「是長安城郊,渭水南岸,駝峰山的山神。」
「原身是一頭修成氣候的紫羚,根骨端正,積善行德,才得了敕封香火,算是個老資格的正神。」
「又因他妖身得道,肉身未泯,故神通不小,行雲布雨,保境安民,也做得盡心。」
姜亮微微一嘆,話鋒卻一轉。
「只可惜,沒個好跟腳。」
「上頭沒人撐腰,下頭沒信眾幫襯,在那長安地界,久被排擠。此番見太平道氣勢滔天,便起了攀附的心思。」
「他那駝峰山,地勢刁鑽,正壓在長安邊上。前陣子,有一支黃巾精銳借道而過,他便睜一眼閉一眼,還暗中行了幾分方便。」
姜義聽完,只緩緩點了點頭。
「風大的時候,牆頭的草,總得倒向一邊。」
語氣平平,像是早見慣了這等世態。
姜亮會意,接著道:「得了他這地頭蛇之助,那支黃巾軍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官軍耳目,一夜之間,連下數座邑城。」
「恰逢黃逆打出那『黃天當立』的大旗,他們入城後頭一件事,便是砸廟。」
「那幾座廟宇,能在長安周邊立下香火,哪一個不是有頭有臉、香火極盛的神祇所在?廟毀像碎,香火一絕,自然不肯甘休,聯名告到了城隍廟。」
「只是那時旗號還未傳開,太平道勢大如天,城隍爺他老人家,也不過是干坐著喝悶茶。那狀子,最後也只能壓在案底,連塵都不敢拂。」
姜義聽到這兒,眼裡已有幾分明悟。
姜亮見父親不語,便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度:
「昨夜子時,那片山嶺的地脈,忽然亂了。」
「孩兒一直留著神,可等察覺異動再趕去時……已是為時太晚。」
他那道魂影微微一晃,像是被那夜的余焰還燙著。
「駝峰山的山神廟,化作了一片焦土。連地基都被人以大法力震成齏粉。」
「那紫羚山神,本命金身粉碎,碎片就散在廟門前的石階上。」
說到這兒,姜亮頓了頓,聲音微顫:
「……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沒留下。」
姜義原本垂著的眼皮,緩緩抬了一線。
修行一道,千難萬險。
妖修成神,更要百劫磨骨。
能走到敕封那一步,個個都是熬過雷火的老魂。
可如今,竟連一絲殘氣都不剩……
姜義沉默了片刻,一時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半晌,他才緩緩抬眼,聲音低沉:
「這等事,陰司裡頭,怎個說法?」
姜亮那張由香火凝出的面容,泛著微光,神色里透出幾分疲憊的無奈。
他輕輕搖頭,嘆道:
「按天條陰律,受敕封的正神若無故被害,乃是驚天大案。放在平日,別說長安城隍廟,便是驚動天庭,也得查個底朝天,絕不容情。」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唇角浮出一絲苦笑:
「可孩兒將此事上報時,城隍爺他老人家,只是把那捲宗輕輕往旁擱,說了句『天下大亂,香火已是浮萍,怎經得起這般折騰?』」
語氣淡淡,卻比嘆息更冷。
「他又說,真要一板一眼查下去,那山神昔日那些勾連,終要被翻出來。屆時只需扣個『黃逆同黨』的罪名,便夠他死上三回。」
姜亮輕聲一笑,那笑里透著一股譏意。
「到那時,連帶著整座長安城隍廟,都是一鍋里的螞蚱,誰都脫不了干係。」
言罷,他便不再出聲。
那道魂影在晨霧中微微泛淡,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
姜義靜靜聽著,終於也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里,帶著幾分明白的無奈。
姜亮緩緩道:「城隍爺最後發了話,這案子,就此定調。」
「駝峰山山神,忠勇可嘉。暗中協助本地陰司,於山中力阻黃逆殘部,不幸力竭,身死道消。」
「感其忠勇,追封為本廟陰陽司都司,牌位入祠,長受供奉。」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嘆。
「至於他那點殘骨碎身,城隍爺體恤其生前不易,讓本司另擇一處安靜所在,好生安葬。」
「免得他死了,還要被人尋上門,再受一番侮辱。」
一番話說完,院子裡便靜了。
風自屋檐滑下,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生前助逆,死後忠良。
一個燙手的山芋,轉眼成了廟中一塊功德碑。
這手腕,當真漂亮。
姜義聽到這裡,才緩緩反應過來,自家這小兒今日回來,辦的是哪門子「公差」。
那陰陽司都司的牌位,自是風光。
可那一堆碎得拼不回的骨頭,卻註定要埋在陰影里。
長安城左近,如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哪還有什麼清淨地?
反倒是這兩界村四周,山遠路僻,風聲稀淡,是個讓死者安息的好去處。
姜義瞧著自家兒子,那神魂光影雖穩,卻透著一層難掩的疲色。
他沉默片刻,終於問道:
「可需我搭把手?」
在姜義看來,這等死因蹊蹺的屍骨,終究沾著晦氣,不宜留得太近。
而姜亮這道神魂,離了長安香火的護持,也走不出這祠堂牌位太遠。
姜亮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那份官場的無奈散去,神情卻意外地篤定。
他抬手一指祠堂後方,朝陽下,藥田隱約泛著青光。
「孩兒都已籌算好了,」他說得平靜,「就葬在此處,最為合適。」
姜義神色微怔。
這自家祠堂旁邊,埋這麼一具來歷不凡、死得又這般不清不白的碎屍,怎麼看都透著股不踏實。
可瞧那小兒神色篤定,似是言下自有盤算,姜義也只好按下心頭疑慮,沒急著開口。
只拿一雙老眼,靜靜盯著他,等個下文。
姜亮見狀,嘴角微微一彎,也不多言,轉身往山下祠堂走去。
腳步聲輕得幾不可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東西。
走出幾步,他忽而似想起什麼,隨口道:
「對了,爹。那駝峰山的山神,本體是頭紫羚。」
他頓了頓,又笑,「書上喚作『紫羚』,可民間叫得直白,喚它『食火獸』。」
話音落下,姜亮抬手一招。
一縷陰光一閃,那壺天之中,已墜出半具殘破的獸軀,被他輕輕托在掌中。
那屍才一現,周遭空氣便像被火舌舔過般發出輕微的爆響。
熱浪自地底翻卷而起,草木無風自卷,連空氣都泛起了扭曲的波紋。
姜義只覺眼前一晃,心口發燙,不必動念,也能清晰感知到。
那「山神」殘軀之中,尚存一枚未散的內丹。
丹光如烈日,呼吸之間,便似要將天地都點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