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水行圓滿,太平謀劃(1/2)
為免夜長夢多,生出枝節,次日天色才泛出魚肚白,姜義便喚起姜銳,動了身。
仍是那一套掐訣喚雲的法門,一老一少,化作兩縷清光,沒入兩界村的薄霧。
晨霧深處,雞聲尚遠,柴門未啟,一切都靜得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此行一路無話。
姜銳心中自有盤算,沉著而克制;
姜義則懶得多言,只負手立在雲頭,任風從袖中灌入,吹得衣角獵獵。
雲行極快,不過一日光景,山勢已換。
那熟悉的鷹愁澗水聲,又在耳畔隱隱響起。
落在水神廟前時,姜欽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門前。
兄弟久別重逢,自是一番寒暄。
姜欽性子穩重,只拍了拍二哥的肩,問了幾句近況;
姜銳則神色恭謹,將此行的緣由,簡略說了幾句。
姜義並未摻和。
他只把人送到,便自個兒轉身,一振袖,騰身而起。
幾個起落,便越過那條奔騰的澗水,落在對岸的山崖上。
崖石光滑,風大而清。
他尋了塊突出的岩石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桿小旗。
半人高,旗面玄黑,無字無紋,只一片深沉的黑。
姜義將旗杆插入石縫,輕輕一按。
山風呼嘯,那黑旗獵獵作響,在這青山綠水間,顯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墨,點在畫上。
旗立不過半日。
天邊忽起滾雷,一線陰雲自遠而來,壓得群峰色暗。
未幾,那雲頭已近,風聲低沉,雷意潛伏。
片刻後,一團黑影破雲而出,墜在崖前,地面微震。
雲頭落下,正是那黑熊精。
黑熊精一落地,便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如昔。
姜義只是淡淡頷首,不與多言,反手朝對岸招了招。
姜銳心領神會,向三弟辭別,幾個縱躍,輕若猿鳥,已落在這邊山崖。
「拿著。」
姜義從袖中取出那支青鸞羽,羽色如玉,流光微轉,仿佛一縷清風都能驚碎。
「到了浮屠山腳,將此羽輕吹,那山中的老神仙,自會接你。」
他言語極簡,卻不容置疑。
姜銳鄭重接過,雙手奉懷,深深一揖。
這一揖,既是謝恩,也似訣別。
姜義微一點頭,袖袍輕拂,轉向黑熊精。
「有勞了。」
語氣平淡,倒像隨口寒暄。
「不敢不敢!」黑熊精趕忙擺手,連連躬身,粗聲道,「為仙長奔走,乃小的福緣。」
話音未落,便掐訣起雲,風聲一卷,黑氣翻騰。
片刻間,那團烏雲已載著姜銳,拔地而起,漸行漸遠。
雲影掠過山巔,化作一道淡淡的墨痕,沉沒在無邊天際。
姜義立在崖頭,負手而立,任山風拂袖。
目送那抹黑影徹底消散,這才轉身下崖,回至對岸。
與姜欽又低聲交代了幾句,便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
回到兩界村,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姜義依舊講經、修行,晨起焚香,夜來靜坐。
院中那株老槐,葉子綠了又黃,風過便落,落了又生。
日子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著,像是山泉里的水,清清淡淡,卻不曾停歇。
村外那片蝗蟲谷,也早沒了當初那種烏泱泱的可怖氣象。
谷底被清得乾乾淨淨,風一吹,甚至有了幾分清新的草木味。
借著這場天降的「橫財」,村里人連雞帶人都富了三分。
靈雞們羽色愈發鮮亮,神氣十足,行起路來,竟有幾分威風。
古今幫那群半大少年,也靠著這股靈氣肉香,一個個筋骨結實,氣血翻湧,
不知不覺,竟添了好幾位能打的好手。
偶爾,姜義坐在田埂上,看著那片日漸荒涼的蝗蟲谷,心裡頭也會冒出一點不太像修行人的念頭。
若能再來一波蝗蟲,也未嘗不是好事。
只是這念頭才起,袖中那隻碧蝗便振了振翅,傳來意念:
「仙長這般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聲音雖細,卻帶著幾分無奈的板正。
「我等一族上到地面,本為尋金蟬子之蹤。如今這方圓千里,早被探得明明白白。既無金蟬所在,便無再來之理。」
話音平平,落得清楚乾淨。
斷了再發一筆「蝗災財」的念頭,姜義也就將心思收了回來。
老老實實搬氣煉濁,照舊是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
一日搬兩炷香的清氣,煉三回腎宮的水濁,久而久之,那點功夫也不算白下。
如今再靜坐內視,腎宮之中,已不復往日那般混沌。
水光微澈,隱約可見幾分底色,像是泥潭裡露出的第一寸青石。
隨著腎水漸清,再與柳秀蓮同修桂家的合修法門時,也愈發順手。
真氣往來,若水合流,陰陽交映,其間妙意,自不足為外人道。
外頭的世道,似乎也漸漸安定下來了些許。
至少,那席捲天下的蝗災,聲勢已不如先前那般浩大了。
長安陰司那頭,姜亮的差事也輕了些。
這些日子,姜義時常在祠堂香火的煙氣中,收到他那小兒傳來的消息。
如今天下傳得最盛的,自然還是那太平道。
姜亮的聲音從那縷青煙里緩緩透出,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不安。
「聽說,那位大賢良師琢磨出個怪法子,以蝗蟲屍身作肥,催谷長糧。邪門歸邪門,可偏就管用。」
「這一年天下荒得緊,別處餓殍遍地,唯獨太平道治下,鍋里有米,碗裡有粥。這般好處一傳,自是人心所向。」
姜義靜靜聽著,沒言語。
香火輕跳,影子也跟著一晃一晃。
「冀、青、徐、幽、荊、揚、兗、豫八州,」姜亮續道,「幾乎都奉了太平道。信眾以百萬計,聲勢滔滔。」
「況且洛陽城裡,從公卿到走卒,都有人暗中皈依。這股勢頭啊,怕是要卷得更大。」
他說到這兒,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民間已起了傳言。說是朝中某些重臣,已在暗裡合謀,欲學前朝舊例,請旨冊封太平道為國教,立個『以道安民』的名頭。」
姜義沉默片刻。
半晌,才又開口:
「李家那邊,近況如何?」
可香菸一跳,姜亮的魂影便隨之一晃,答得極細。
「自打出了文雅那位『靈素道長』,又得道門重用,李家在洛陽的氣勢,簡直一天一個樣。」
他語中帶笑,卻也帶著幾分唏噓。
「如今不止在御醫院裡一家獨大,借著文雅的名頭,族中子弟也紛紛上了台面。朝中諸衙,總能見到李家的影兒。」
說到這兒,姜亮的聲音微頓,煙氣輕搖。
「文雅那丫頭,如今在李家說一不二。她下了死令,不許族中任何人與太平道沾半點邊。」
「再加上文軒在旁調和,李家明面上倒也守得規矩,既不附勢,也不樹敵。」
魂影在香菸里暗暗一動,像是嘆了口氣。
「只是這股子『不識時務』的清高,」他低聲道,「在如今的朝局裡,難免叫人看不順眼。」
「李家眼下雖未觸霉頭,卻也處處掣肘,日子不若先前寬裕了。族中旁支里,有些人心浮動,見別人攀上太平道高枝兒,飛黃騰達,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不過有文雅鎮著,誰也不敢真鬧騰。頂多背地裡嘀咕幾句,發發牢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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