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火不擇柴,金需百鍊(1/2)
姜義靜靜看著。
紫氣被一絲絲馴順,起伏有度,如有無形之手牽引。
原本橫在「陰神」與「陽神」之間的那層薄霧,似就在這聲雞鳴里,被初升的日頭從中撕開了一線。
不響,不烈,卻真切。
那抹紫氣終究留不住。
不過彈指之間,便隨日光漸高,被揉碎在層層林影中,散得無聲無息。
樹梢上的靈雞紛紛振翅,三五成群,又各自落回雞窩樹叢。
晨風一過,方才那番天地異動,倒像晨霧裡的一段閒夢,不值多提。
那隻得了機緣的雞靈也不多戀。
魂影在風中虛晃一下,旋即收斂,退回雞靈殿內,沒入木塑之中,如石歸潭。
姜義緩緩收回神念。
眼底深處,卻仍有一抹殘存的金芒輕輕跳著,一時未肯散去。
他攏了攏袖子,側目看向同樣回神的女兒與女婿,語氣慢悠悠的:「如何?」
「可從這一聲「報曉」里,瞧出幾分真章來?」
姜曦抿了抿唇。
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捉住了點什麼,卻隔著一層薄霧,始終握不牢。
半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有所感。」
「只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終究瞧得不夠真切。」
姜義聽了,面上不見半分失落。
「急什麼。」
他抖了抖袖子,目光隨意掠過院中雞群:「山高水長,雞靈殿又沒生腿,跑不了。」
「這世間的道理,哪有瞧上一眼,就能揣進兜里的?」
「明日再看,後日再看。」
「守著這一院靈雞,總有一日,能把那虛虛實實的門道,一點一點,摸個透亮。」
劉子安在旁聽著,緩緩點頭。
他性子向來穩,眼力也細,這會兒目光里又多了幾分少見的清明。
「岳丈所言極是。」
他略一沉吟,語聲放緩:「只是方才小婿細看,那雞靈能在那般烈火似的紫氣中遊刃有餘,除卻天生帶著的幾分陽性秉賦外————」
「魂體裡那層香火願力,亦是功用不小。」
「像一副軟甲,紫氣衝來,先被它擋上一擋,鋒芒被磨,火性被化,這才化作溫吞暖流,繞魂一周。」
「既得其益,又不傷根本。」
這幾句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句句落在要害。
姜義眼皮輕輕一跳。
心頭原本那點若有若無的靈光,被女婿這麼一撥,頓時亮堂了幾分。
方才他也覺出了那層願力的妙處,只是隔著一線,看得終究不如劉子安透。
此刻被人點破,脈絡自然而然地連了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
往日裡,姜義對香火、信願這一道,始終存著幾分疏離。
不是不知其神異,恰恰相反,正因知道得太清楚,才愈發心生忌憚。
因果纏身,願力加頂,看似風光,實則如披紅塵鎖鏈。
一步一牽,一步一累。
能避,他向來是避的。
可眼下,看著那雞靈借香火為甲,硬生生趟過純陽紫氣,姜義心底的念頭,卻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由陰轉陽,向來千難萬難。
若只靠每日清晨,一縷一縷地磨、慢慢地熬,那條路,未免走得太慢。
可若能借一把萬民信願的火。
這前頭的關山,未必就不能走得寬闊幾分。
「香火————」
「信願————」
姜義低聲念了一遍,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遠處。
低地那邊,那位凌虛子,可還在等著姜家的一句準話。
念頭至此,心中已有計較。
他轉過身,看向劉子安,語氣卻仍舊平穩:「子安,你抽些空,去問問你家那位老祖宗。」
「把話問清楚。」
「這化外蠻夷之地的香火,究竟收不收得?」
「有無忌諱,又有哪些地方,需得格外留神。」
劉子安沒再多言,只輕輕擱下手中的青瓷杯,起身,對著姜義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當夜,子時將盡,萬籟俱寂。
兩界村的夜色濃重,如一硯久研未開的殘墨。
劉子安推門而出,步子極輕,貼著地面而行,仿佛一縷無聲的陰風。
村頭那座老君廟,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蕭索。
廟門的紅漆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像是年歲留下的傷痕。
劉子安悄然入內。
未點香,也未叩拜。
只在偏僻一隅,一座不起眼的神像前坐下,斂息合目。
不知過了多久,廟中多年積下的香火氣,竟似被牽動了一般,在他身周緩緩流轉,旋而不散,溫吞而舊。
翌日,天色將明。
姜義再見劉子安時,便知他這一夜走得不輕。
那身向來整潔的儒衫染了露水,顏色發暗,眼角倦意難掩,連步子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神魂這東西,最是欺不得人。
在老君廟裡討這一句「天機」,想來耗了不少心神。
劉子安行至跟前,先欠了欠身,嗓音微啞:「岳丈,問過了。」
他略一停頓,似是在掂量那幾句話的分量,隨後一字一句,道:「老祖宗只給了八個字————」
「火不擇柴,金需百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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