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風雨叩林(2/2)
有時候晨霧未散,他人影已沒在林深處;
有時候夜色已沉,他才拎著工具踱回來,滿身的汗味與木屑,腳步雖重,卻分毫不亂。
如此這般,來來去去,整整折騰了將近一個月。
從一開始每隔半個時辰,就得下山歇一趟氣。
到後來一口氣在林子裡忙活一兩個時辰,也沒什麼大礙,只是面色有些微紅。
筋骨氣息都在忙碌中節節攀升。
直至那幾棵枝幹交錯的老果樹間,真箇架起了一座樹屋。
屋子不大,板縫卻合得極緊,樁柱嵌入主幹,連風掠過都晃它不得半分。
談不上什麼精巧匠氣,卻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姜鋒人瞧著清瘦了幾分,黑了幾分。
可那一身筋骨,卻仿佛拔高了一截。
氣息沉了,眼神也穩了,像是整個人都被這一個月的斧聲給錘實了。
屋子是蓋成了,那腳程卻未曾歇下。
每日的飯食湯水,三五日的換藥敷膏,姜鋒依舊是吞下一顆益氣丹,便往那林子裡頭去。
那小姑娘倒也未曾虛言。
日日浸在那水汽靈霧裡,人瞧著清減,眉眼間的鬱結卻散了,傷勢一日好過一日。
照著姜鋒回來時不經意的幾句描述,李文雅在心裡粗粗掂了掂。
這般下去,頂多再過兩三月,便能徹底好透。
這一月餘下來,那兩個娃兒的關係,也不知從哪一日起,悄悄近了些。
姜義偶爾轉到林後去,常能瞧見那姑娘立在霧氣深處,衣袂沾濕,面色卻極安然。
有時姜鋒說了句什麼,她便輕輕一笑,眼尾微彎,像是初霽時分的一抹晨光。
不耀,卻暖,叫人不由自主便生出幾分喜歡來。
那日午飯時分,姜義正低頭吃飯,筷子夾著半塊滷豆腐,嘴裡卻慢悠悠地道了句:
「有空,也問問那小姑娘的來歷。傷既將愈,遲早總得尋個去處。」
語氣隨意,像是信口提的閒話,可眼角餘光,卻仍是落在姜鋒那頭。
畢竟那姑娘自進門起,不知是不能言,還是不肯說,旁人問不出半句話來。
唯獨跟姜鋒,還算有些溝通。
姜鋒聽了姜義那話,只點了點頭,也沒多言,只埋頭扒飯。
又過了幾日,仍是飯點。
他扒了兩口,像是這才想起什麼似的,筷子在碗沿輕輕一磕,慢吞吞道了句:
「小白她……也不曉得家在哪兒。」
小白,是他自個兒起的名字,說是喚著方便些。
桌上幾雙眼睛望過來,他也不理會,只自顧自地往下說:
「她講,是她三哥同阿爹置氣,吵得凶了……後來火氣上頭,竟一把火把家給點了。」
「之後,三哥便不見了人影。」
「她與三哥最親……便想著出來尋人。哪知半道上撞見了熊妖行兇,慌不擇路,一路逃到莊子外頭,才算撿回條命。」
這一番話一落,屋裡登時靜了幾分。
姜義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面上的神情也跟著凝了一瞬。
這話,乍聽尋常。
可若再想起那日,自己無意間在她額心三分處,指尖曾觸到的那兩點溫潤細小的凸起……
那份「尋常」裡頭,便多出了幾分不尋常的味道來,且還透著幾分眼熟。
當下,他心裡便已瞭然。
不止是這姑娘的來路。
便是她那三哥的下落,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多半是被吊在哪處陰地里,候著問罪受刑罷了。
不過知歸知,此時卻也犯不得。
兩界村地處偏僻,遠離海潮盡頭,自家眼下也沒那份能耐,送她回去。
只得先這麼養著,等她傷好,願走便走。
若有親人尋來,那再好不過。
他面上並不多言,只隨手夾了塊肉,往姜鋒碗裡一送,慢聲說道:
「照料她時,多些分寸,客氣著來。」
日子便這麼一聲不響地淌過去了。
那小姑娘的傷勢日漸收斂,姜鋒身上的氣息,也一日沉過一日。
她仍是待在林子裡的那座樹屋中,像只棲枝的白鳥,不驚不鬧,只把自己隱在霧氣深處。
只是那份骨子裡的警覺,卻漸漸磨掉了。
雖依舊不曾開口,可偶爾在屋後撞見姜義攆雞,或是瞧見姜曦提籃去果林,她會遠遠地彎一彎眼,再輕輕頷首。
那模樣,既是招呼,又似無聲的應答。
一來二去,竟也染上了幾分煙火氣。
與姜鋒更是熟稔,偶爾還能見著兩人在林間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這般清清淡淡的光景,又是一個月。
直至這日,天色說變就變。
風忽然自山口倒灌而來,卷著鉛灰的烏雲壓頂。
雷聲在雲層里沉悶地滾過幾遭,豆大的雨點便已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風裹著雨,蠻橫地掃進林中,將滿山枝葉壓得抬不起頭,連那終年不散的靈霧,都被攪得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