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萬法皆應,幕後黑光(2/2)
前方嶙峋山壁間,赫然嵌著一座黑洞,洞門低伏如獸口,妖氛涌動,撲面而來,仿佛江潮暗涌。
洞中正中,赫見一椅,白骨層層堆迭而成,森森如冥座。
其上斜倚著一尊魁梧妖影,烏甲覆身,短角橫生,腮下兩道鬢須猶自顫動,尚未開口,那一身腥煞已先逼人至喉。
那便是烏蛟大王了。
它本是坐得穩穩的,冷眼等那群道門後生自投羅網,卻不料對方竟殺得如此氣定神閒,步步無礙。
眼見人已至近前,那妖物反倒先怔住了。
兩道豎瞳微眨,過了半晌,才似夢中驚覺般,一聲低吼,抄起旁側那柄三股托天叉,腰腹微提,作勢欲起。
只是這「欲起」二字,他也只能留作念頭。
那邊重虛師伯自始至終連眼風都未賞他一下,僅懶懶抬了抬袍袖。
便有一道氣機無聲落下,似山壓檐,如鍾鎮魂,轟然罩頂。
「砰。」
烏蛟連人帶椅被死死釘在原地,半寸不得動彈。三股叉尚未舉起,臉色便已由青轉白,額上冷汗如豆。
他喉頭微顫,方欲開口。
靈微師叔已是輕步前出,素袖微拂,手中玉如意輕輕一指。
毫光一線,溫潤如水,亮度尚不及夜蟲之尾。
那烏蛟卻仿佛被人從脊樑處抽走了筋骨,一身妖力瞬息消散,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三股叉「哐當」落地,捲起一蓬塵土,仿佛這場威風也只值那點響動。
「上仙饒命……前輩饒命……」
烏蛟跪伏在地,頭連磕三下,額角已微微泛紅。
聲音沙啞,字字帶顫:
「小妖……小妖不過奉命而為,還請前輩看在覆……」
那「覆」字才剛沾唇,忽地一頓。
幽沉的洞府里,空氣仿佛被誰壓了一下。
一道黑光自虛空浮現,悄無聲息,如墨化煙,落在烏蛟眉心。
不見破皮,不聞異響,宛如有人以極黑的墨筆,輕輕為他點了粒硃砂。
下一瞬,那黑光便了無痕跡。
烏蛟面上神情仍維持著求饒時的惶急,可神色卻像被瞬間抽空了什麼。
口張著,卻無聲,那雙曾滾燙如火的眼珠,如今也暗得像廢燈殘燭,一寸寸熄了光。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竟無掙扎,便向後一仰,砰然倒在骨椅旁。
塵土微揚。
周圍頓時靜得厲害。
連那原本嗚咽不休的海風,此刻都像是被人悄悄攥住了喉。
方才還談笑輕鬆的幾名弟子,俱都收了神色。
有人低頭咽了口唾沫,有人手指微緊,將那張未曾祭出的符籙攥得起了褶。
片刻之間,竟都忘了鬆手。
重虛師伯那隻慣常拈鬚的手,此時仍懸在半空,姿勢未改,指尖卻輕輕一顫。
而靈微師叔那雙素來清冷的眼,也終於起了漣漪,極淺,極淡,卻藏著一絲藏不住的……寒意。
她低頭看了眼袖中玉如意。
仍是溫潤如初,玉澤沉光,可此刻握在掌中,卻仿佛握著一截冰。
她緩緩抬眸,與重虛師伯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有一線幽深的駭意滑過。
那柄玉如意,名喚「應敕」。
乃祖師所留遺物,天師親鑄,非兵器,非鎮物,實為天命憑依,法敕所系。
凡應敕所指,便如天師親臨,萬法聽號,妖邪避走。
也正因如此,一路行來,方能行得如此從容。
可方才那道黑光……
未動一縷靈息,也不曾激起半點法域波瀾,便徑直穿過「應敕」的氣機。
在那天師法旨的籠罩之下,悄無聲息地、乾脆利落地,取走了那妖一命。
既無天威震盪,也無印法反噬,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就像這柄如意,從頭至尾,便不曾存在過。
洞府靜得落針可聞。
烏蛟大王橫倒在骨椅旁,雙眼圓睜,瞳仁卻早已暗盡。
便在此時,那縷黑光悄然自洞府深處浮出。
比方才更為凝實,卷著一顆殷紅血珠,其內隱約有嘯,剛一現形,便轉作哀鳴,悽厲如裂帛。
黑光卷珠,一收即走。
「留下。」
重虛師伯那一直懸空的手,倏然握緊,聲如金石,不再見半分懶意。
靈微師叔的神色早已褪盡顏色,白得像方才未收回的那道如意光。
她未言一語,只將懷中玉如意緩緩遞出,另一掌輕搭其上,與重虛師伯並肩而立。
兩人目光一觸,俱是一閃,便不再遲疑。
「應敕」如意上清輝忽盛,光如瀉水,一寸寸溢出,將整座洞府照得雪亮如晝。
一股威壓隨之而起,不疾不徐,卻沛然莫御。
天師法旨,敕令如山,自如意中升起,緩緩壓向那欲遁的黑光,毫無聲響,卻似萬鈞落塵。
這一回,是真動了手段。
天師府之威,豈容一縷來歷不明的幽光,於此間輕描淡寫地掠過?
可那黑光,面對傾盡全力的法旨清輝,竟半分不避,半分不驚。
只略一滯,便又悠悠然、輕飄飄地穿了過去。
那如山如岳的法威,竟似不過霧氣晨靄;
那水銀瀉地般的清輝,也像照在虛空中的泡影。
無撞擊,無潰散,連一絲波紋也未曾泛起。
黑光攜著那顆血珠,輕輕一轉,便欲沒入穹蒼。
它自始至終,都未顯殺意,只像是執意取走一物的幽靈,旁人不過背景。
「噗。」
重虛師伯肩頭微震,一口逆血生生咽下,面色卻已漲紅如胭。
靈微師叔亦不見聲色,唯嘴角那一抹猩紅,悄然沁出,握著如意的手指節發白,骨節微顫。
那柄「應敕」如意上的清輝,也如風中殘燈,一寸寸黯淡下去。
就在那滿洞死寂、眾人心神如裂的當口。
「還我。」
一聲清叱突起,聲中帶著一縷細微龍吟,穿金裂石,恍如夜雨乍驚山雀。
卻是敖玉。
她眸中血光與水意交融,銀牙輕咬,唇角早滲出紅絲,卻全無所顧。
下一瞬,身形化作一道淒艷白虹,破空而出,直追那黑光遁去之處。
那聲龍吟,不似神通,更像哀鳴。
她身旁的姜鋒,自始至終未曾移目。
見她飛掠而去,他亦未遲疑,未思量,足尖一點,袖影輕翻,那截枯枝被他握得更緊。
身形一閃,青衣已隨之而動,如箭離弦。
「回來!」
「不可!」
重虛師伯與靈微師叔幾乎同時開聲,然而已然遲了。
一切快得毫無徵兆。
快到他們的驚色尚未散去,快到那聲「回」字尚未出口,便已被洞外灌入的海風撕得粉碎。
只餘一白一青,前後相隨,如雙燕掠波,投入那片幽暗無聲、連天師法敕也束手的黑光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