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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姜明出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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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毒」字一出口,柳秀蓮癱軟的身子便是一震。

像是被根無形的線,從那失魂落魄的境地里狠狠拽了一把。

可李雲逸卻像沒看見,只低著頭,聲音干啞,仿佛嗓子裡藏著砂礫:

「涼州城裡,能請的郎中都請了,挨個看過……皆是搖頭。」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那口氣沉重得很,像壓了半生的無力與疲憊。

「如今……也只得連夜送去洛陽,賭一賭那邊的御醫方士,還有法子。」

柳秀蓮聽著,身子緩緩挺直了一些。

她一雙手死死拽著衣角,指節發白,那姿態仿佛要把自己從空里拽回來。

嘴裡開始細細碎碎地念叨:「沒事的……定會沒事的……」

「洛陽……洛陽有御醫,文雅也在,她自小讀醫書……她會有法子……」

她一口一句,沒頭沒尾,像是要把這滿屋死氣擠出去,又像是在拼命哄自己醒來。

「亮兒那孩子命硬……小時候從牆頭摔下來,也不過蹭破點皮……這回也一樣,定能熬過去……」

只是話說得越多,聲音便越飄,尾音像風中紙燈,一點點往下垂。

她眼睛望著屋角,目光卻空得很,仿佛整個人都懸在半空,只剩一層勉強撐起的皮囊。

屋裡沒人接話。

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連她自己都不信。

屋裡靜得瘮人,連檐下的風吹過窗欞,都像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

李雲逸站著,目光落在那對老夫妻身上。

一個癱坐在地,淚早流幹了,臉上只剩一層麻木的皮,像魂被抽了去;

一個直挺挺立著,連眼皮都不動一下,仿佛石頭鑿成。

他胸口堵得慌,那股子悶氣轉來轉去,像困獸亂撞,越繞越緊。

終是壓不住了。

霍地起身,衣擺帶出一陣風,拱手時,話已帶了些止不住的焦躁:

「親家,事不宜遲。我得立刻去追那車隊,亮兒那頭,總得有人守著。你,可要與我同行?」

這話一出口,像針扎破了屋裡的死氣。

柳秀蓮的眼神一滯,那點原本渙散的光忽然聚了回來,死死盯著她男人。

可姜義仿佛沒聽見。

他只是緩緩俯身,步子沉而穩,像是怕驚了這滿屋的死寂。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扶住柳秀蓮,將她攙起,按在椅子上坐穩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李雲逸。

語氣不重,卻低得像怕驚了樑上的塵埃:

「那毒……是個什麼模樣?」

李雲逸一怔,旋即答得又快又急。

將那怪毒如何發作、如何難解,前因後果,一樁樁一件件,倒豆子似的傾了出來。

姜義聽著,神色不動,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只是指節微動,偶爾頷首,像在心裡一筆筆地算著,也一筆筆地記著。

直到李雲逸說完了,他才抬頭,那目光淡淡的,仿佛秋水一潭,不起波瀾。

他搖了搖頭,道了句:

「親家先行一步罷。」

說著,又慢悠悠添了一句:

「老大還在山上。這等事,總得先知會一聲,聽他怎個章程。」

這一來,李雲逸眼神不由一凝。

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他竟還沉得住氣?

但再看那張臉,沉靜過頭了,竟像山。不是靜,而是穩。

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這終歸是姜家的事,他一個外人,不好多嘴。

況且……他這親家,也不是個尋常莊稼漢。

真要撒開腳力跑起來,自個兒那匹馬興許還真攆不上他這副老骨頭。

念及此處,李雲逸也不再耽擱,雙手一拱,話乾脆利落:

「如此,雲逸便不攪擾了。親家,告辭。」

說罷,披風一拂,轉身便走。步子急,帶起堂中一股風。

人甫出院門,便聽幾聲短促吩咐,接著便是鞭響、馬嘶、車輪轆轆碾石之聲,捲起一路塵煙。

屋裡又靜了下來。

柳秀蓮仍坐在椅上,像是魂落在了別處,一時還沒尋回來。

眼淚悄沒聲地滾落,一顆顆砸在衣襟上,打濕了,卻不響。

只是那雙肩頭,時不時地輕輕顫上一下,像風裡掛著的舊布簾,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拂了一拂。

姜義走過去,伸手在她肩頭搭了一下。

沒出聲。

那手掌粗糙沉實,擱了一息,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他轉身進了裡屋。

不多時,提了個半舊的行囊出來,放在桌上。

行囊里,是幾件漿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一包幹麵餅,還有一隻藥囊,用舊布頭仔細裹著。

他不緊不慢地收拾起屋裡屋外,掃了地上的碎瓷,揩了濕漉的水漬。

仿佛不是在為什麼大事做準備,只是把一日三餐之外的雜活,又周到地做了一遍。

待收拾停當,他搬了張小馬扎,擱在院門口,坐下了。

腰杆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後山那條蜿蜒的小徑上,像釘在那裡了一般,再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

從日頭偏西,一直看到星子顆顆亮起,鋪滿夜空。

山裡的夜,涼得快,風一鑽過山坳,便帶了些草木的濕寒,絲絲縷縷,往人骨縫裡滲。

院裡沒點燈,只有堂屋桌上一盞油燈,光如豆,暈子淺淺,也就照亮腳下一方地。

那燈芯「畢剝」一跳,像是也有些撐不住這沉沉夜色。

柳秀蓮不知何時回了屋。

裡頭黑著,沒半點聲息,像是哭累了,也或許,是眼淚早就流幹了。

姜義仍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夜色已深,他的影子也跟著淡了下去,慢慢與院角那棵老槐的暗影融在一處,風拂過去,也吹不動分毫。

直到後山小徑盡頭,晃晃悠悠走下個身影來。

月光一點點移過枝頭,勾出那張臉來,是姜明。

「爹,怎的還沒歇?」

他走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日子的訝異。

姜義這才像被人從遠處喚回神來,緩緩站起,將兒子拉到燈下,才開了口。

聲音低啞,像是風裡擱久了的一塊干木頭,帶著砂礫般的澀意。

他把李雲逸那番話,一字一句,掰開揉碎了,說與他聽。

說得極細,尤其那毒發作時的顏色、氣味,都不落下,像是在描一副畫,生怕漏了哪怕一筆,便誤了生死。

姜明靜靜聽著。

那點從山路上帶下來的從容,在搖曳的燈影下,一點點沉了下去。

眉頭緩緩皺起,神情也深了下去,仿佛那盞豆火般的燈光,都隨著他的呼吸,暗了幾分。

待父親說完,他才輕輕伸手,按在姜義肩頭,那力道不重,卻很穩。

「爹,你寬心。」

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枯葉,聽著輕,卻直往人心裡去。

「吉人天相。」

他頓了頓,又道:「二弟不會有事。管它什麼毒,什麼邪祟……」

「我都定要給他找出些法子來。」

話音剛落,他便要轉身,腳下已帶了風,看樣子是想徑直再沖回那黑黢黢的山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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