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廣積糧,多讀書(2/2)
說咱們這村子,擱在老早以前,也是一處通達之地,東西往來,車馬不絕。
只是後來,那座後山不知何時突兀落下,像個天大的石塞,把路堵死了。
年輕人聽了,自是笑笑,遞碗熱茶過去,只當老輩人又在胡侃,年紀大了,嘴裡愛說些不著邊際的舊話罷了。
……
轉眼,又是三年。
這日,姜義隨著姜欽,去村頭新起的幾座糧倉里轉了轉。
兩界村如今有一大票筋骨結實的後生,個個都練過底子,干起活來,幾頭牛馬也趕不上。
開荒種地,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換個法子熬煉身子。
姜欽一句話下去,這幫人便把渾身蠻力都使在了犁頭鋤柄上。
三年下來,糧食多得家家穀倉裝不下,便又一擔擔抬去姜家,換些藥材靈果,再帶回去熬煉骨肉。
如此周而復始,人愈發壯,地也愈發肥。
姜義隨手抓起一把新谷,掂在掌心,湊近嗅了嗅那股子燥暖的糧香,見沒半點霉氣,這才暗暗點頭。
回村路上,途經靈素祠,他腳步一頓,抬腿走了進去。
祠里香火,比三年前更旺了幾分。
一個大著肚子的婦人,正扶著腰喃喃祈願。
旁邊一家子抱著新添的幼子,在神像前磕頭還願。
這幾年風調雨順,又得了姜老太爺那份「無私」的周濟,新遷來的鄉民早已安定下來,吃穿無憂。
日子一寬裕,添丁進口的也就多了。
這些娃娃自娘胎起,聽的便是靈素娘娘、降魔金剛、藥師靈女的故事,天生就是這祠里最虔誠的香火。
姜義立在香霧裡,靜靜看了半晌,方才轉身歸家。
姜家院裡院外,模樣與往昔差不多,只是靈樹藥材長得更繁茂了些。
唯有那縷縈繞不散的靈氣,卻早已停了步,似乎再蹭不出多少進益。
當年說好,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五年便回的長子姜明,到如今杳無音信。
也不知那東勝神洲,是否真就隔著萬水千山。
日子久了,那份安穩的茶湯里,終究也滲出了幾分苦澀的滋味。
唯獨大兒媳金秀兒,依舊每日紡紗織布,灑掃庭除。
眉眼間一派篤定,仿佛自家男人不過是去了趟遠集,遲早是要回來的。
姜義在屋裡屋外踱了一圈,果不其然,又不見姜鈞的影子。
這小子,自去年起,便學了他爹當年的模樣,日日往後山鑽,非要等到月上中天,才肯帶一身露水回來。
他在山裡鼓搗些什麼,姜義不曉得。
只曉得這個孫兒,因著母親懷胎時修為不足,資質其實算不得頂尖。
可無論讀書明理,還是打熬筋骨,進境都快得驚人。
連那兩個天資更高的堂兄姐,在相仿年歲時,也遠不及他這般。
待到晚飯時分,燈火昏黃,幾碟熱氣翻騰的菜餚端上桌來。
姜義舉筷未動,目光只是在飯桌上緩緩掃過,眼神深處,壓著些不肯輕易浮上來的東西。
除了姜鈞,今日,依舊不見閨女的身影。
屋後那座樹屋,木門緊掩,已有三年有餘。
曦兒一頭扎進去,便杳無聲息。
那道神明的門檻,卻硬生生沒肯為她鬆開半分。
當初的意氣滿懷,怕是早已被這日復一日的枯坐,磨成了焦灼。
他這個做爹的,也不知有多久,沒與閨女正經說過幾句話了。
柳秀蓮端著一盤新炒的青菜從廚房出來,手上還帶著鍋里的熱氣。
視線一落在桌上那張空著的椅子上,灶火帶來的幾分暖意,便也跟著收了回去。
眉眼裡只餘下與自家老頭子相差無幾的沉悶。
「曦兒這般下去……怕不是個法子。」
她放下筷子,忍不住輕聲道,眼神里滿是牽掛,終究還是望向了丈夫,
「要不,托人打聽打聽?無論鶴鳴山,還是西海,總該能找著個門路。」
姜義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著,沒立時言語。
他心裡何嘗不急?
只是修行一道,最忌外人插手。
一門法門,一道關隘,各有各的過法,旁人怎能隨便伸手去撥弄。
這時,一直埋頭吃飯的金秀兒,忽而抬了抬眼。
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桌上人聽:
「我記得人說過,要想修成那份神明通透,光靠自個兒明理苦悟,未必就夠。那臨門一腳,還需得有充足的靈氣催逼……以靈明神,興許才有機會一舉功成。」
姜義的筷子在半空頓住,目光落在這個大兒媳身上,神色間有些明暗不定。
這媳婦入道甚晚,資質尋常,修為不見得比得上幾個小輩。
可她來歷古怪,三言兩語裡,常帶幾分不似凡俗的意味,偏又與後山淵源頗深。
若說她真知曉些旁人不知的秘辛,倒也算不得稀奇。
細想來,大兒當年,應當也是在後山那靈氣最盛之處,才一舉勘破關隘,入了那性命雙全的境界。
只是,知曉歸知曉,又能奈何?
家裡這點靈氣,早早就到了瓶頸。
那座樹屋經年累月滋養,已是全宅靈氣最濃郁之所。
曦兒困在其中都叩不開門檻,旁人又能使出什麼法子來。
柳秀蓮聽了這話,眼神卻像忽然亮了一亮,忙望向丈夫,聲音里透著幾分迫切:
「他爹……鋒兒那邊,可否讓曦兒去鶴鳴山上住些時日?山上靈氣終歸充沛些。」
姜義沉默著,臉色卻更重了幾分。
若換在幾年前,鋒兒在山上風頭正盛時,這話興許還能開得了口。
可自那場疫病過後,鋒兒在鶴鳴山上,漸漸也沒了往日的光景。
雖還掛著個天師親傳的名頭。
可聽姜亮帶回來的話,說是不知為何受了冷落,日子過得並不輕鬆。
此時再開口,只怕是徒添負累。
一桌人靜默下來,堂屋裡的氣息也跟著凝滯。
金秀兒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許久,才抬眼,輕聲道:
「爹,娘。」
她聲音不大,卻叫姜義夫婦都看了過去。
只見她迎著兩人的目光,字句緩緩落下:
「孩他爹曾提過,咱家這一脈靈氣,原是從後山那道清泉里溢出來的。」
話音剛落,姜義與柳秀蓮的眼神便齊齊一凝。
金秀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才接著道:
「既是如此……何不試著,將那股靈氣,正經引到家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