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護羌司馬,秩六百石(2/2)
人還在半嶺,嗓門倒先一步飛了進村:
「降啦!那羌賊首領,降啦!」
一嗓子砸下來,像石子落水,登時炸得村頭村尾滿塘亂響。
小娃子撒了歡地滿街跑,大人也顧不得收鋤頭,三五成群聚在山神廟前,唾沫星子橫飛。
才不過半月光景,村里那些跟著姜亮外頭闖蕩的小子們,也陸陸續續回了鄉。
一個個雖說灰頭土臉、風塵僕僕,可眉間眼角卻藏不住那股子意氣風發。
腰間綬帶迎風一晃,亮得叫人一時都不知是陽光太烈,還是自家後生出息太大了。
據他們說,這回驅逐羌賊,收復失地,姜校丞立下大功,早已奉命入洛述職。
姜家那院子裡,便又眼巴巴地盼了一個來月。
一盼盼到入秋,涼風起、草葉黃,村口那條彎曲的土道上,總算晃晃悠悠地駛來一輛馬車。
馬車未停,車簾便已掀開。
率先跳下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如今在涼州乃至洛陽都叫得響的「隴西一棍」。
只是這會兒,那根打出赫赫聲名的大棍子,卻憋屈地橫在車角,壓在幾捆包袱與兩口箱籠下頭。
倒是姜亮背著雙手下得從容,步子不緊不慢,身上風塵未褪,眉角卻添了幾道細細的笑紋。
他身後,跟著離村一年多的李文雅和姜銳。
文雅褪了幾分當年的青澀,眉眼溫婉里多了些從容。
最惹眼的,還是李文雅懷裡那對粉團似的小娃娃。
一男一女,白白淨淨,規規整整地裹在小襖里,烏溜溜的一雙眼珠子,正好奇地四下打量。
生得不認得地,卻也不怕人。
這對小兄妹,喚作姜欽、姜錦,算起來,眼下也快滿一周歲了。
「隴西一棍」四個字,在外頭,是說書人口裡的膽氣。
在村里,也早成了炕頭茶盞邊的談資,帶著點得意,帶著點家門榮光。
這回人一回來,左鄰右舍、叔伯嬸娘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有人伸手逗娃,有人遞果送茶。
只聽得一句句「亮娃可算回來了」、「這回可當大官了」,比接自個兒親兒子還殷勤三分。
姜義忙迎出門去,在人堆里擠出幾聲乾笑,嘴裡「改日請酒、改日請酒」搪塞著。
手下卻不動聲色地一撥,把兒子一家先帶進了門。
院裡頭,熱鬧正盛,行李箱籠一件件往下抬,口裡還不時傳來打趣與招呼聲。
姜義卻沒往那堆人里擠。
他只慢慢彎下腰,朝那對初回老家的小孫兒孫女伸出手,笑呵呵地,一左一右將兩個小人兒抱了起來。
懷裡香噴噴的,軟乎乎的,小臉紅撲撲貼在他胸口,像兩團糯米糰子,熱騰騰的,還帶著點奶味兒。
他沒急著回屋,就這麼抱著倆小東西,踱出了院門。
沿著屋後山腳那頭靈氣最盛的一段地頭,一步一緩地走了起來。
倒像不是在散步,而是在量地。
兩個娃娃也怪得很,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頭一遭來,卻沒哭也沒鬧。
一左一右瞪著兩雙烏亮的眼睛,東看看,西瞧瞧,好奇得很。
直到走到山腳新宅院門口。
靈氣氤氳,似霧非霧,仿佛連草葉都帶著一股子沉靜的甜香。
兩個娃兒睜得圓圓的眼睛,這下才像有了些察覺,眉頭一蹙,身子一縮,往他懷裡鑽了鑽。
姜義低頭瞧著懷中兩個小糰子,不覺輕笑出聲。
掌心慢悠悠地拍了拍他們後背,語氣也軟得能掐出水來:
「好,好得很……」
就這底子,就這反應,根骨靈台皆是清透無滓,一身元氣比山泉還乾淨。
這等胚子,已然不必靠什麼益氣丹去催。
再大上一兩歲,只要把那門最初的呼吸法教下去。
這「氣足圓滿」的門檻,八成便能水到渠成,不費吹灰。
心頭思緒轉著,腳下卻不亂,仍是一腳一穩地往老宅踱回去。
才剛邁進門檻,便瞧見柳秀蓮站在院內,一手牽著姜銳,正往姜亮身後張望,眉心隱隱帶了點疑色。
「怎麼沒瞧見鋒兒?」
姜亮才卸了行裝,臉上帶著一身風塵洗盡後的輕鬆,笑著回道:
「娘,前些時路過涼州,孩兒自作主張,讓鋒兒跟著天師道的高功,前往鶴鳴山修習丹道去了。」
「孩兒在那兒也還有些舊識,鋒兒跟著那一行人,斷不會叫人怠慢了去。」
柳秀蓮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瞧不出喜怒,只低聲應了句:
「也是極好的……孩子大了,總得出去見見世面。」
那孩子自小就愛搗鼓丹爐,火頭一旺,能在灶前蹲一整天,連飯都顧不上吃。
那股痴勁兒,她這當阿婆的,瞧在眼裡,也疼在心頭。
雖說心底還有點捨不得,終歸是樁天大的好事。
念頭正轉著,眼光已落到那一雙粉撲撲的娃兒身上。
也顧不得再追問什麼了,忙不迭地從姜義懷裡接了過去。
抱在懷裡左一口右一口地親,眼睛看得都捨不得眨一下。
「哎喲,這眼睛像文雅……嘴倒是隨了咱家亮兒……」
一邊說著,一邊樂得嘴角直咧,笑紋從眼角一直綻到鬢邊。
姜義倒也不急,任她抱娃子抱得高興,自己卻慢條斯理地回了堂屋,落座主位。
抬眼看了姜亮一眼,隨口嘮家常搭了一句:
「這趟回來,打算待多久?」
這一回驅羌收地,亮兒可是立了大功。
封賞遲早要落下來。
這巴掌大的隴山縣,怕是留不住人了。
姜亮聞言,神情也收了幾分,整了整坐姿,正聲道:
「正式任命還沒下,不過聽校尉那邊透了風,八成要調我去護羌校尉府,任司馬,秩六百石。」
說到這兒,略頓了頓,才又補上一句:
「新任的護羌校尉,便是這位趙校尉。」
姜義聽罷,應了一聲,輕點點頭。
秩六百石,在涼州府也是一號人物了。
說來也不過半年光景,從個二百石的縣尉,拔到這等位置。
升得快,卻不虛浮,還正好落在舊識麾下。
不失為件穩當的好差事。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吹了口氣,熱霧氤氳,茶麵輕顫,香氣四散。
話頭忽地一轉,語氣還輕著:
「……那隻跟你一道揚名立萬的大黑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