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中夜風樹碧光（2/2）

如果是羅斯科這一類，彼此都不在意對方底細是否清白，那素申子當然可以隨口糊弄過去。在市井街頭混跡謀生，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怎麼吹都沒人管。

可是面對米迪達爾、桑多導師這種人物，閱歷豐富，素申子恐怕需要解釋，為何擁有與艾蘭尼斯出身大相逕庭的見識學問。

但凡是擁有漫長歷史與強盛文明的種族，通常也有悠久且豐富的知識傳承、學術譜系。

就像修行之人看重世家宗門、師傳法脈，得了正宗傳承才是仙道中人，江湖散修往往被輕視鄙夷。

「如果我說，我是從夢中獲得啟示，桑多導師相信麼？」素申子當然不可能說自己穿越而來，這個世界也有針對神魂的手段，他不願意被人深挖底細，只好推脫夢中啟示。

「是夢麼……」桑多導師一臉認真地沉思，隨後微微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你很幸運。」

素申子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對方要刨根問底，打探清楚自己是何來歷，結果就這樣算了。

不過轉念一想，夢中啟示這種事並非虛妄不實，或許這個世界也有人經歷過類似事情。

「但是我要提醒你，過去沒有人研究原初魔法，並非大家見識短淺，而是這種技藝並不適合如今這個時代。」桑多導師說道：「尤其是在自然與魔法規律已經穩定下來的物質位面，原初魔法未必就那麼『好用』。」

「為何這麼說？」素申子詢問。

桑多導師抬手指著他：「你應該感受到身體內的衝突，那是因為你試圖利用原初魔法，將生命塑造成幾個不同形式，卻無法共存融合。」

素申子面上不曾顯露異狀，但還是被這位桑多導師看透，可見這位德魯伊前輩眼力超凡，能洞悉他人身中氣象。

不過素申子如今修為尚未築基，沒法隨意改易自身氣象顯露，做到「示之以地文天壤、太沖無跡」，被高人看穿也不稀奇。

「生命還能被塑造成不同形式麼？」素申子問：「您是在說變形法術？」

「不是。」桑多導師耐心十足，解釋說：「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德魯伊、聖武士與法師麼？」

「那這位可真夠忙的。」素申子淡淡一笑，隨後正色說：「這三者掌握的技藝各不相同，對身體與心靈的素質要求也不一樣，施展魔法時的思維模式相差極大——德魯伊注重對自然能量的直觀感知與體察，法師講究複雜的邏輯思維與記憶能力。至於聖武士，我了解不多，但首要應該是對特定目標報以深刻誓願，讓身心高度專注。」

「能說出這話，你就不是了解不多了。」桑多導師稱讚道：「原初魔法將生命與靈魂視為某種可以隨意塑造的質料，追求適應一切環境，抵禦各種危險，甚至達到無所不能的程度。不過這是一種理想中的情況，生命體量是有限的，即便用各種手段提升，也不可能包容這麼多種存在形式。」

素申子明白了，德魯伊、聖武士與法師的差別，可不是職業身份那麼簡單，而是有著各自的生命形式與身心狀態。

好比道法與佛法的差異——入手處，坐忘與禪定不是一回事；證道處，逍遙自在與涅槃寂靜終究不同。

哪怕是得道證果的仙佛高人，也只是援引別家、各自詮釋。強行生搬硬套、雜糅百家，反倒容易喪失根本，修行不成，搞得自己面目全非。

不過素申子覺得，不同施法體系，差異應該不至於大到這種程度，重點還是在於自己「體量不足」，無法包羅融攝。

即便是仙家道法，同樣有諸多演變——《太玄八景籙》以存神為主，另外還有內鍊金丹、七轉化形、屍解脫殼等等法門，各成體系。大多數修行之人專注一法，其餘用來參考印證。

而且從桑多導師所言來看，古代精靈賢者的原初魔法，就是在追求一種融攝萬法、遍參造化的成就，倒也有幾分仙家氣象。

畢竟仙道所謂逍遙，就在於通達無礙、感應無滯、神慧而化、氣凝而妙。自然能讓生命呈現不同狀態，適應不同環境，應對諸般災禍，最終超出體量所限，窮乎無窮、極乎無極，達到萬劫不磨的境界。

素申子尚未證得天仙位業，對此僅有幾分玄妙感悟，離真正的逍遙自在還有距離。

「我建議你只專注一條路徑。」桑多導師拾起腳邊一根木杖，輕點泉池，碧光蕩漾間，呈現出無數樹根脈絡，朝四面八方延伸，指向周圍不斷拔高的巨樹。

「不同路徑朝著不同方向，要是同時行走在不同路徑，那恐怕難以走到最高處。」桑多導師望向穹頂。

「所以，您是希望我追隨德魯伊的路徑？」素申子問。

桑多導師露出無奈笑容：「因為別的路徑，我沒法給予足夠指引。」

「您的坦誠讓人無比欽佩。」素申子這不是客套話，而且他也覺得，眼下自己還是先專注一條路，先別搞太多花樣，把心思搞散。

「其實像你這樣天賦優秀的新生代，非常罕見，我也不希望你走錯路。」桑多導師直言：「成功本身也是一種巨大誘惑，如果你通過其他路徑輕易獲得成就，往後就不好加以引導了。」

素申子微微點頭，僅憑這番話，他就能斷定桑多深諳為師之道。面對身懷天資稟賦的渾金璞玉，難處就在於如何調教點撥。

普通人學壞本就容易，如果是天才走錯路，搞不好還能做出一番大成就，形成一輪正反饋，讓天才更加篤定自己道路。如此一來，想學好反而變得更難。

桑多導師畢竟不了解素申子底細，他有這種顧慮，倒也理所應當。

「您是打算現在就引導我踏上德魯伊路徑？」素申子問：「雖然我也很嚮往，不過眼下這個時候，是否有些不方便？」

「我很清楚，你最近忙碌於解放精靈的事業，夜風林地得到你的幫助，受益良多，我們必須有所回報。」桑多導師神色略顯嚴肅：「不過有一件要緊事情，我必須將你帶來林地，當面囑託。」

「請講。」

「希望你以後不要做出褻瀆神明的舉動。」桑多導師語氣凝重：「神明的力量不可思議，神明的想法不可揣測，神明的意志不可抗拒——這三點是我對你的告誡。」

素申子環顧周圍一圈，問道：「夜風林地似乎不是篤信神明的教會組織。」

「的確不是，但是我們對神明保持尊重。」

桑多導師說這話時，木杖一揮，懸掛穹頂的蜂窩燈光熄滅，其他精魂躲入屋中，庭院內陷入昏暗寂靜。隨後聽他說道：

「雖然如今的神明信仰，是從帝國傳播而來，但是驅逐帝國殖民與對抗神明信仰，不可混為一談。如今的精靈還是一株脆弱樹苗，經受不起狂風驟雨的吹打。

「有些事情，需要更加漫長的歲月來積累力量，不能為了激發短暫的鬥志，為自己樹立無法抗衡的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