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活人(2/2)
「王山主,抱歉沒法好好跟你打招呼……」
「無妨……這次,辛苦你了。」
秦鈺連忙搖頭:「哪裡的話,若非王山主當年為我破咒,我恐怕到現在都還渾渾噩噩。」
王洛笑道:「這麼講話,其實言外之意就是的確辛苦,但甘願辛苦。不過,這次也的確是沒有別人可以找了,才要強迫你這民間人士,加入最前線的戰局之中……仙盟境內,不止你一個姓秦的,你出身的秦家中,也不止一人繼承了秦家的血脈命格。但能一路找到這裡,唯有你而已。」
秦鈺似懂非懂,但還是認真應道:「仙盟拓荒關乎我們每一個人……唉,山主您大概也不想聽這些套話。但實話實說,當我真的走到這裡,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我的確是感覺,這件事,非我做不可。先祖犯下的錯,也必須由後人償還。」
聽到這句話,王洛也不由一驚,而後同時在現實和意識世界中問道。
「師姐,秦鈺是這麼說的,所以你怎麼想?眼前這個飽經滄桑的中年人,有資格代秦牧舟贖罪嗎?」
秦鈺聞言愣了一下,全然搞不懂王洛究竟在說什麼,但很快,伴隨左手指尖上的微微顫抖,伴隨搖籃輕輕的吱呀聲響,他心中恍悟,惶恐。
「山,山主大人,莫非……」
王洛豎起手指,噓道:「暫且保密……畢竟我總不能頂著一個殺母仇人的頭銜過來吧?放心,鹿國主知道的。」
秦鈺又忙辯解:「不,我只是有些驚訝,山主您深謀遠慮,做事必有深意,所以……」
「所以你先出去休息吧,回九州的通道已經給你留好了,走進陣中自然有黃將軍負責接應你。這邊的事,交給我來就好。」
秦鈺點點頭,而後,本下意識準備再囑託兩句,卻發現左手手指上,那小小的枯朽的手,已經被鬆開了。
屍體一般的孩子,掙扎著,搖擺著,向自己真正的親人張開懷抱。
秦鈺有些失落,但更多是如釋重負,他長出一口氣,向王洛最後拱手行禮,便快步退開了。
待他走後,王洛才一邊走到搖籃旁,一邊好奇問道。
「師姐,秦鈺和秦牧舟……」
「毫無瓜葛。」
王洛追問:「真的嗎?師姐當初將你鎮壓在此之前,不是說期待著你在贖罪之後……」
「她只是信口開河,異想天開。」白澄打斷道,「在她的劇本里,新……嘶,總之,現實和劇本之間的差異,你也看得到。她那些不著邊際的構想,早就已經支離破碎了。我既沒有贖罪,甚至沒有後悔自己的所為。即便是現在,我依然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成千上萬的螻蟻。但是,我依然為自己贏得了自由。」
頓了頓,白澄的意志忽然有了外延的趨勢。王洛也順勢讓出了部分身體的掌控權。於是他被白澄引領著,伸手抱起了那個嬰兒。
小小的,如同屍鬼一般的身體,在碰觸到王洛的手的時候就忽然變得飽滿而生機勃勃……並非幻覺,那小小的身體中,心臟跳動的聲音格外有力。
於是王洛也不由驚訝:「這可不是幽冥之軀該有的樣子。」
白澄說道:「她……雖然生於幽壤孽土,又在我被封印鎮壓的時候,吸納了許許多多的怨恨。但她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兼具了另一種特質,任憑如何打壓,也不曾屈從消散。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傳授給她新仙律以外的東西,甚至告訴她天之右的五州,究竟是什麼樣子。」
王洛問道:「這些事,不違規嗎?」
白澄嗤笑:「少問些沒用的問題吧,需要我回答的,我不可能回答你,而我能說的部分,你自己也猜得到……怎麼樣,你答應的事,能做到嗎?」
王洛反問:「你捨得嗎?讓她進入太虛並不難,她也一定能在太虛生活下去。但是……咱們之前達成共識的前提,是我這小侄女的肉身只剩下殘敗的幽冥之軀,比死物更腐朽。但是,她現在卻還活著。」
白澄說道:「只有在你懷裡才勉強算是活著,而且也無法持久。維持她體內生機的那點特質,就只有那一點點,幾百年來,無論我給她灌輸多少生靈的氣息,讓她學習多少仙盟的知識,她都沒有辦法更進一步長大成人。所以我想,她活著的理由,也只是避免自己徹底滑入幽冥罷了。」
王洛沉默著,輕輕搖動著懷中的嬰兒,忽然有所明悟。
「師姐,小侄女她體內這點不可思議的生機,從哪裡來的?」
「……何必明知故問。」
「是秦牧舟?他……難怪你會斬釘截鐵地說秦鈺和秦牧舟毫無瓜葛。因為真正的秦牧舟,已經形神俱滅了,對嗎?呵,師姐的劇本還真是支離破碎,劇情全都亂掉了。而秦牧舟也真是一如既往地站不穩立場,總喜歡往最不討喜,也最沒好下場的地方去站。他為仙盟釋放出了一個幾乎導致全盤崩塌的強敵,然後他這種自顧自將性命寄托在孩子身上,不負責任又極端取巧的赴死行徑,也只會加深師姐你對他的憎恨。」
白澄默然不語,但默然,顯然就是默認。
王洛說道:「不過,也多虧了秦牧舟的猶疑,才能孕育出這麼一個奇特的孩子,才能讓你提前從大師姐那殘酷的鎮壓中解脫出來。在一片充斥著死寂的幽域之中,一點不曾生長卻也無法泯滅的生機,實在太可貴了。」
白澄說道:「對,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現在應該還維持著被人分屍時的慘狀……她是我的救贖,也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介意之後你如何處置我,但至少這個孩子,她終歸是無辜的。同時,也是你們通往理想中的九州一統的必要一環,不要……輕視了她。」
王洛若有所思:「必要的一環……師姐話裡有話啊。」
「談不上什麼話裡有話,你仔細想想應該能夠明白,就算一切都按照你們樂觀預期一般順利,仙盟占下鳳湖,徹底打下天庭復興的要害……但是之後呢?天之左四州何其遼闊,經歷上千年的繁衍,生態又是何其複雜。你們打算如何占據這麼廣袤的土地?將一切舊有的都碾為齏粉,寸草不留嗎?茸城西行月余,卻被我獨自一人就阻滯在原地不得寸進,這真的只是因為我一人的緣故嗎?想不明白這些問題,你們距離真正的勝利就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王洛笑道:「這些話,反而不觸髮禁忌咯?」
白澄說道:「加諸在我身上的限制本也不多,只是你先前總喜歡繞著那寥寥幾個話題去試探。何況這些大局走向,就算我不說,你們也很快就能猜到。畢竟,現在已經沒有人擋在茸城西向的路上了,之後的事情,你們很快就會遇到。我說與不說,都沒什麼區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