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最佳碑文(2/2)
先父五齡孤露,曾祖父張全憐其孤弱,躬親撫養。每逢親朋近鄰紅白喜事,曾祖父必攜先父幫廚。數年後,每有宴席,非先父掌勺不為佳宴。
甲申正月初六,先父娶吾母。入八月,颶風不停,潮水不退,屋舍莊稼俱淹,海翻漫天。時吾母有孕四月,受驚小產,生下一男嬰,四肢五官俱已成型。先父畏惡風狂威,憂人丁單薄,遂決舉家遷至廣州增城。
先父斥資盤店,名全有樓,融潮州與增城風味味,食客盈門,日進斗金。吾母再次有孕,平安生下一女嬰,未及滿月夭折。
先父與吾母不堪喪女之痛,關全有樓,搬至荒山,仰十指開荒,遍植果樹。
吾母肚子三年不見動靜,愁張家無後,意為先父娶妾,先父不允。恰高人來訪,道先父命里有子,需誠心禮佛。先父與吾母每日誦經抄經,終日茹素,捐建寺廟,終於辛丑年誕下一子,再生兩女。
先父最為慈愛,縱余幼時頑皮,從不打罵,視子女為友,從無怒容。
先父常曰:良田千傾,日餐不過一斛;華屋萬間,夜臥不過五尺。有兒有女,能吃能睡,便是大福。是故他樂施粥,辦族學,修祠堂,資窮人,世人稱其活菩薩。
先父操勞一世,辛苦終生,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行無愧於人,止無愧於心,為兒孫之表率。
嗚呼哀哉!子欲養而親不待,余恨不能追隨先父而去……
竇耘脫稿朗誦,字正腔圓,背誦到動情處,眼泛淚花。
張員外聽了幾句便雙眼流淚,到後面「恨不能追隨先父而去」,更是號啕大哭起來。眾人忙不迭安慰張員外,張瑞眼角噙淚上前替父拭淚。
張員外哭停了,帶著哽咽聲道:「竇耘,你寫得好!來人,給竇耘十兩賞銀!」
下人送銀時,張族長但:「區區一高瘦少年,穿短褐長褲,竟能寫出如此情真意切的碑文,讓老朽差點誤以為他不是替張員外悼念亡父,而是真的感念他已逝生父!」
「張族長所言極是,竇耘寫的碑文情感真摯,實乃英雄出少年。」座下一人附和道。
竇耘接了賞銀,大方道謝,再坐下。
湯子義上身傾斜靠近,附耳道:「竇耘,真有你的,偷偷摸摸把碑文寫好了,竟還默背出來,你背著我們暗地裡下了多少功夫啊?」
竇耘正了神色,並未接話。
湯子敬暗暗地將雙手捏拳,昨晚竇耘一直沒掌燈寫碑文,早上也不曾寫,他還以為竇耘寫不出來,哪成想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接著,第二位站起來,手持文稿,開始朗讀:「先父諱名張買壽,生於甲辰孟春初六,卒於己未孟秋二十八。先父之恩重如山,忽然離世太猝然……」
午後,陽光照進敞開的門,滿堂生輝,眾人要麼打哈欠,要麼品茶,要麼摳手指,只有竇耘和張瑞二人始終挺直上半身,認真傾聽。
直到第六個讀完,已有一半人打了瞌睡,張員外只好臨時改變策略,請所有人呈交碑文,由請來的一群評判共同閱覽,擇優錄選。
待張員外和評判們移步別處去看文,留在花廳里寫碑文的十二人立刻聊起天來。
大家相互奉承對方寫得好,卻不敢跟唯一一位得了賞銀的竇耘搭話。
竇耘並不在意,他對選用自己的碑文十拿九穩,想的是如何跟張員外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