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不寧(2/2)
到了這一代,尤家三房統共有十三個小郎君,卻只有兩個小娘子。一個是尤大娘,在諸姊妹兄弟里最長,今年也好有三十多歲了,十六歲上就嫁了人,丈夫還有些才名,只是命不好,不上二十歲就得了急病,一命嗚呼。那時尤大娘才有身孕,傷心之下小產了,夫家因此容她不下,恨不得逼她殉葬,好為家裡掙旌表。
不想尤家看著是詩書傳家,骨子裡倒還有當年范省三與尤小娘的血性,不惜對簿公堂也要將尤大娘討回來。虧得尤家父子三代都有些同窗,瞧著同窗同年的情義,又有白花花的銀子開路,終於以律法也不禁寡婦改嫁為由,將尤大娘斷給母家。只經歷了這一場波折之後,尤大娘年紀輕輕的就心灰意冷,不肯再嫁,在家也過得似緇衣老尼一般,叫人看著就不忍。
尤家傳承至今也能說個詩書傳家,可相貌上都平常,都好說個泯然眾人,可也不知怎地,尤十二娘竟生得面如桃花,眼似秋水,十分美貌。且十二娘的聰慧在諸堂兄弟姐妹里又是頭一份的,舉一知三,雅擅音律,又孝順知禮,在安陽一地頗有些名聲,自她十三四歲起,上門求親的人就沒斷過,只是有了尤大娘的例子在,尤家便不肯將十二娘輕易許人。
這一耽擱就是三四年,十二娘也要十八了,便是梁朝女子晚婚,這歲數算不得小,且天下局勢比之從前更差,人人只求個安穩,連著結親的意願也少,十二娘就此耽擱下來,直至如今。
自安陽叫魏國軍隊圍住,如今的尤家家主尚德就覺著應該獻城投降。倒不是他信了甚個魏朝軍隊屠城的傳言,而是他從來就沒信過高暢能是憫太子遺孤。可先帝自家昏聵要認,他也無法,又想,高暢即能拿下樑朝半個她天下,可見是有才幹的,也許能將天下治理好呢?萬想不到,高暢比之他前頭兩任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樣搞得民不聊生。
這樣的皇帝,哪裡值得為他賣命呢?反倒是前魏國公,如今的魏王定鼎的大勢已成,逆勢而為,實為不智。且魏王父子們向來有才幹,瞧著倒像個開明君主的樣子,早些投了他們,便是不能有光耀祖宗的一日,現在的家業也能保住。
所以聽說秦副將與葉知府獻城時,尤尚德還覺著歡喜。哪裡想得到,變起俄頃,這兩個蠢貨獻城是假,刺殺是真。
刺殺的是哪個?魏王世子!倘或魏王世子有個好歹,只怕魏軍真要屠城了!
尤尚德真真嚇得魂不附體,到了這時他已不妄想保住家業了,只要一家子老幼的性命能留住,已是心滿意足。待聽說魏王世子昏厥,已送回大營,現在入城的魏王幼子楚王時立時脫去身上錦衣,換上素袍芒鞋,攜了兒孫們在入城的官道邊跪接。
蔣存信在馬上看見,皺皺眉,向親衛看了眼。親衛會意,上前詢問,尤尚德地報了姓名履歷,又為不能洞悉秦、葉二人之奸請罪。
哪裡曉得,他話音才落,蔣存信就笑幾聲,向左右道:「這位尤大人從前做過梁朝的知州,領過朝廷俸祿,受過朝廷恩典,倒是十分識趣。只是叫人有些寒心。」說了,縱馬離開。
卻是在蔣存信看來,秦副將與葉知府兩個雖然愚忠,卻也好說剛烈義勇。葉秦二人設計刺殺他二兄是因為彼此立場不同,各為其主,並不是他們大奸大惡。以他們父子的身份來說,熊、葉、秦這樣的臣子越多越好,所以就要加恩與人看,所以蔣存信不光不許人屠戮葉秦的屍身,還命人好好收葬。
蔣存信為人向來周到,又擔心有人為難葉秦二人的家眷,便多問了句,問秦、葉兩個可有家眷在。
他要問,自然有人告密,說秦副將孤身在此,除了個旁人贈送的侍妾,並沒有家眷在,而葉知府的妻女都在任上。
一個侍妾,蔣存信不在眼中,可葉知府的娘子,必是受過誥命的命婦,且罪不及婦孺,倒要善待些。蔣存信便不許人為難葉知府遺孀。哪裡曉得葉知府之妻汪氏,聽說自家丈夫失敗身死,親自捂死了幼女,自家按品梳妝,一身誥命命服地吊死在府衙後衙。
這樣的忠義節烈,蔣存信也為之動容,立時命人到城內的壽材鋪找幾口好棺木來,好安葬他們全家。
壽材鋪的老闆不知道是敬佩葉、秦二人的為人,還是畏懼楚王,不獨獻出自家鋪子裡頂好的幾口棺木,連他為著他老娘準備的壽材也獻了出來,且分文不肯收,還得了蔣存信的幾句褒獎。
所以,尤尚德要只是願意歸順,蔣存信不但不能把他另眼相看,還要待他客氣些,好做個榜樣與人看。偏尤尚德說葉秦二人是奸計,兩廂對比,不免顯得忠義的格外忠義,無恥愈加無恥。蔣存信的脾性向來不大好,便容不下,當時就露出不喜來。
蔣存信是什麼人?魏王幼子,世子親弟,身份矜貴,一個致仕的梁朝官兒,他說了不喜,自然有人秉承他的意志,往下作踐。旁的也不要做什麼,只要往他家多走幾趟,就好攪得尤家雞犬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