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蘇版《葬花吟》(1/2)
是的,月妖乃是葬月谷的人,而她的葬月谷,是葬送於本代妖皇手中的,此女自創一首《殉月曲》,殉的是族人,殉的是月,但是,控訴的豈不是妖皇?
百年前,此曲首次亮相,驚艷整個妖域四十九部,但也讓妖皇陛下大不喜,巨大壓力之下,月妖發誓封琴三百年。
但今日還是破誓重出,將殉月曲推向頂峰。
單以此曲而論,絕妙無雙。
以此曲彈奏的背景而論,也算得上正路——為朋友治道傷。
但是,你很難不去猜測,這後面到底有沒有她自己的考量,比如說,針對妖皇的控訴!
天空之上,碧波隱隱。
碧波之上,光點迷離。
碧波,似乎倒映的是腳下的露湖。
光點,似乎是靈魚飛渡。
一股瀰漫天地間的大道氣機,從天際而來。
「靈魚飛渡,樂道銘紋!」有人輕呼!
「正是,這樂道銘紋如此清晰,她的樂道,果然突破了!」
「參悟天機,莫要誤了道緣……」一時之間,無數人盤腿而坐。
閣樓之中,寒煙眼睛閉上,她的識海之中,波浪翻滾,靈魚上下穿梭,她一度支離破碎的道境,這一刻也在悄然修復。
因為她突然就想通了。
她的朋友,舉族同殉,千年殉月。
而她呢?
不過是族運遭到一次重創,族人可都還在,相比較月妖而言,她的傷,根本不算什麼。
她的道傷,或許真的是被這天道道紋治癒,或許並不是,而是月妖用自己的經歷給她一個撫慰,你的族人還在!
你的坎,不算什麼。
念頭至此,通達了許多,她的道傷,好了一半。
「蘇兄!」林小蘇耳邊傳來古隨心的傳音:「此女樂道,真有如此高麼?我觀蘇兄也被深深打動。」
「此女樂道尚在其次,她的修為驚世駭俗!」林小蘇道:「月光所至,皆為利刃也,若是她有殺心,此刻月光籠罩之下的人,她可以一念而殺!」
這就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他的天道慧眼,清晰地看到了兩件事情。
其一,事實上,此刻的月妖,並不在天空,天空只是她的投影,真實的她,還在湖面。
其二,這從天而下的月光,裡面蘊含著她的道意,真正是月光所至,儘是她的耳目手足,一念之間,她真的可以殺盡月光下的一切生物。
當然,大前提是,這些生物,本身是她能殺的。
這才是樂道的真正神通。
樂道,是風雅技,但上升到道之境界,就可以隨時化為生殺利器。
古隨心深吸一口氣:「蘇兄慧眼也,的確如此!此女為何要在如此眾多高手面前,展露這手樂道大神通?是對妖皇的示威麼?」
「或許還真的有這重意味!」林小蘇道:「可笑的是,這位妖皇十九皇子,竟然還想親近於她。」
妖皇十九皇子,對月妖的追求,當然也是在場之人議論中,傳遞給兩人的信息。
琴音漸遠。
琴音漸低。
但越是遙遠越是低,蘊含的那股子悲涼,卻越是動人心魄,天空之上的那輪明月,也似乎化為一隻眼珠。
眼珠之中,一滴淚搖搖欲墜。
終於,最後一個尾音消失於天際,那滴淚滴下,滴落閣樓之上。
閣樓之上,一圈道紋宛若波濤,如同一潭春水,砸入寒煙的靈台。
她的靈台塵埃,清掃過半!
她的道傷,好了六成。
「好!」高台之上,所有人站起而呼。
「絕妙樂道,再享百年傳奇也!」有人激動大叫。
「萬族樂會,至此而達頂峰也!」
「……」
一時之間,高台之上,滿城之中,盡皆歡呼。
妖皇十九皇子整整衣冠,準備前往閣樓,迎接他心中的女神,演出勝利歸來……
就在此時,林小蘇和古隨心一步踏上高台。
高台之側,兩名妖族衛士同時伸手:「高端盛會,閒人止步!」
拒絕他們登臨。
林小蘇淡淡道:「萬族樂會,拒絕樂師登樓麼?」
他的聲音很響亮。
高樓半數之人,目光陡然落在他臉上……
「樂師?」守衛也是微微一呆。
此番盛會的樂師,不都在高台之上呆了七天七夜了嗎?
怎麼可能還有樂師,這時候登樓?
「你是人族!」
「是!」
「此為妖域樂會,不曾邀請過人族樂師……」
「本人原本也不想登樓,但聞月妖一曲《殉月曲》,深深有感,欲為月妖獻上一曲,以樂相交,未知月妖可願與蘇某作一樂道知音否?」
剛剛到達閣樓的月妖,霍然回頭。
透過窗戶,她看到了林小蘇的面孔。
一個風神俊朗的少年郎。
寒煙正扯著樂道銘紋的尾巴,抓緊治傷呢,能多治一分是一分,突然聽到這句話,她猛然睜開眼睛,透過窗戶盯著林小蘇,她的靈台猛然大震:「蘇林!」
蘇林二字一出,月妖眼睛大亮:「他,就是……一曲《春江花月夜》重創於你的那個……蘇林?」
「是他,這狗賊……」寒煙咬牙切齒。
這叫什麼?
趕到萬里之外捅她刀子嗎?
本姑娘都不惹你了,你還來……
一時之間,她的心頭雜念橫生,好不容易好了一大半的道傷,似乎這一剎那間又退了回去。
月妖一時之間難以處置。
處內心,她很希望這位蘇林演繹一遍《春江花月夜》,讓她體會一把被這個人族好友說得神乎其神的驚世名曲,但是,她是理性的,她知道好友被此人《春江花月夜》傷得很重,在目前這關鍵節點上,實在承受不起二次傷害。
就在此時,有人出面了。
妖皇十九子一步踏出:「憑你也配與月妖為樂道知音?滾!」
雙手猛然一張,巡天妖鷹的無邊妖力滾滾而出。
直接驅逐!
如果說全場之人,聞樂則喜,願意再聽一聽人族樂師的樂技的話,那他也是不願意的。
因為此人說話難聽。
什麼叫與月妖以樂論交?
什麼叫樂道知音?
沒見到老子在旁邊侯著的嗎?
老子心念念都沒能得手的樂道女神,是你一個來路不明小子就可以染指的嗎?
來自巡天妖鷹的絕世妖力一出,林小蘇身後數十人,一齊卷飛,直接從這株荷花花頂摔落。
然而,林小蘇頭髮輕輕一飄,站得穩若泰山。
他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改變,手一起,一根長笛在手:「仙子恰似天上月,本人只是世間人,聊盡江湖無所有,送君一曲《葬花吟》!」
笛聲起,宛若漫天飛花。
只是一個起音,直接入腦入心……
全場之人心頭同時大跳。
在場之人,皆是樂道天驕,聞音而知境,此人只是橫笛一吹,音調之自然,情緒之把控,俱已爐火純青。
閣樓上的月妖和寒煙心頭也同時跳動。
他此番吹的曲,不是讓寒煙受傷的《春江花月夜》,而是《葬花吟》。
何意?
《葬花吟》,太敏感了。
寒煙當日在月湖之上與他對抗之時吹的曲,也叫《葬花吟》,是寒煙以樂道演繹的天都七大戰技之一的「葬花術」。
而今日,他來到妖域孤葉城,在寒煙道傷未愈的時候,也吹上一曲《葬花吟》。
什麼意思?
在寒煙最得意的領域,再次碾壓?
他的立意,是讓寒煙徹底沉淪?
這不怪兩女有此心思,站在敵對者的角度,這本身就是對敵之絕策。
先以自己的招數擊敗你,然後,用你最擅長的手段擊敗你,這才叫殺人誅心!
一時之間,月妖和寒煙,第一時間升起了警戒線。
然而,《葬花吟》一出,她們全都驚了。
這不是寒煙的葬花吟。
這一曲,婉轉中帶著宿命。
這一曲,悲中帶著希望。
哪怕這希望薄若蟬翼,依然在樂道音符中悄悄維繫……
正是這一份悲而不哀的獨特意境,讓這一曲從起步階段,就與眾不同……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他吹的笛中,冒出一個個文字,文字在他身邊排列……
是一首長詩!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天啊!」月妖眼睛睜得老大。
寒煙也怔怔地看著這首長詩。
高樓之上,滿城之人,全都怔怔地看著,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樂道奇觀,一邊吹笛,一邊還配歌詞。
而且配的歌詞,竟然還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絕妙詩句。
每一個字,都是清香入骨,字字浸透書香。
這就是人族文人的風采?
這就是族中女人魂牽夢繞的玄機?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閣樓中,月妖完全呆住了。
這是詩嗎?
當然是!
但是,這只是詩嗎?
不是!
這是那段歷史!
這是她曾經的家園!
她是花妖,他詩中所說的桃也好,李也罷,都是她的姐妹。
一場浩劫,親人盡喪。
葬月谷中,她獨自歸來,她親手埋葬了她的兄弟姐妹,父母親人,那一刻的她,看著依然還會開的尋常桃李,也曾問過大地蒼天,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沒有了!
再發的桃李,只是桃李,逝去的親人,命入輪迴……
兩行淚,無聲在流下。
長詩一行行流下,在她的淚眼之中再也看不清……
她輕輕擦掉眼淚,看到了他笛子中冒出了最後幾行……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濁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奴收葬,未知奴身何日喪?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詩盡,樂聲靜。
林小蘇一聲嘆息,他面前的這篇長長的詩稿,化為滿地落花。
落花掉落下方的潭水,無數的靈魚憑空出水,水面上,滿是道紋,清晰如刀刻,散發出無盡的大道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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