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此去永訣(正文完)(2/2)
可那算命先生一個鑽身就進了人群,離開得十分匆匆,陳重威也只得暫且放棄。
待一隊人馬行至棋盤大街的朱雀橋邊之時,酒肆二樓不知是何人突然潑撒下了一壺雄黃酒,站在門口的掌柜用他那破鑼嗓子對著跟前徐徐行來的領頭之人一陣高呼:「楚將軍!雄黃驅邪避凶!望你此去否極泰來,得勝還朝!」
街道上的百姓越來越多,所有人的手裡幾乎都拿著些東西,想要往出征的將士們身上塞去,場面也越來越混亂,逼得前面打頭陣的楚念旬都不得不將驚風拉停了下來,騎在馬上好生安撫那些紅著眼為他們送行的西京百姓。
.......
「讓開!都給本郡主讓開!」
就在前方被堵得寸步難行之時,馬車後方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從巷口轉出來的朱輪寶車碾過滿地紅綢,才剛到朱雀橋頭便被人流逼停。
合陽郡主只得棄車步行,身旁帶著的幾個粗使婆子正推搡著開人潮努力將她護送著朝前頭的馬車而去。
「喲,這不是我們的誥命夫人麼?」
好不容易擠到跟前,合陽郡主恰好就看見木清歡正挑了帘子,將手裡的艾草香囊遞給外面的一個賣花女。
木清歡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又側身去翻別的香囊,準備送給前方路邊的百姓。
「郡主若也是專程來送行的,我替將軍謝過你的好意了。」
木清歡一邊說著,還朝前面望了一眼,只見那馬背上那個身影不過這一會兒的功夫,便被塞了滿懷的油餅和雄黃酒,有些滑稽的感覺。
她收回目光,將繡著藥草紋的香囊遞給了車外的一個老丈,溫聲道:「老人家,這艾草香囊掛在帳中可驅蚊蟲......」
這是本朝將士出征前的傳統,隨行軍醫需備些藥草贈與兩旁的行人,好為他們將來在戰場之上求個好運。
便是連木清歡這等並不十分相信此說法的人,都連夜備好了各種香囊藥草,為的便是此去能萬無一失。
「你在這兒裝的什麼賢惠!」
合陽郡主顯然並不知曉這一習俗,見木清歡不搭理自己,突然揚鞭一下抽在了車轅上,驚得那匹拉車的棗紅馬一下就嘶鳴而立。
「路上這般多的人前來送行,你當是一件多值得沾沾自喜的事不成?楚念旬帶著幾百人的神機營去攔五萬精兵,明擺著是以卵擊石,你倒有閒心在這施藥?」
木清歡見今日定然是躲不開她了,只得嘆了口氣,轉過頭來定定地瞧著眼前之人,卻半分都沒被她的話激怒,言語中也是淡淡的。
「那郡主以為,此刻我該當如何呢?」
她低下頭漫不經心地輕輕轉動腕間的翡翠鐲子,「是該哭天搶地?還是乾脆尋一棵歪脖子樹直接吊死了事?」
合陽郡主被這話噎住,丹蔻指甲暗暗摳進了袖口的纏枝蓮紋里。
她忽然瞥見木清歡發間那支海棠金簪,想起前日父親說大長公主私下認女的消息,妒火混著酸楚從胸口直竄上腦門:「你能這般鎮定,莫不是早已找好了下家?我聽說傅老將軍和......」
木清歡適時地開口打斷了合陽郡主那不經腦子就往外吐的話。
「若我不好了,郡主可會開懷?」
「......你、你說什麼?」
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讓合陽郡主頓時傻眼,就連街邊正往地上潑撒著雄黃酒的老漢都停了手。
合陽郡主抬頭望著車中女子那沉靜如水的眉眼,竟一時間接不上話來。
真的盼著她不好嗎?
其實自己同她也沒有什麼地方曾交惡相憎。不過是因為楚念旬擇了她卻拒了自己罷了。
可若真的盼著她不好,這便是等同於咒著楚念旬此去戰死不歸。
可她也不希望楚念旬出事啊!
而就在合陽郡主失語的瞬間,木清歡便從她的表情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齊王事敗,其黨羽的官員皆受到了牽連清洗,這裡頭,便有王邈的嫡長孫,合陽郡主的未婚夫君。
雖說安陽侯第一時間便退還了庚帖,這婚約便也不作數了,可自己的婚事接二連三地遭遇挫折,這叫合陽郡主這向來高傲的人如何能接受的了?
不過是心裡不平衡,想好尋個人好發泄一番罷了......
這等上不得台面之人,實在是,不值得她費半點的精神與心思。
木清歡側過頭去,正想要放下車簾。
而外頭的合陽郡主這一瞬間瞥見木清歡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忽然就想起了及笄那年偷溜出府,看見楚念旬在校場練槍的模樣——銀槍如龍,挑碎了滿地海棠落花。
她追著楚念旬多年,卻從未得到過他半個眼神。
那日氣急敗壞之下,她便脫口而出了一句「你個木頭,不說話同死人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她便後悔了,可誰知彼時的楚念旬卻也似眼前的木清歡一樣,半分都不著惱的樣子,轉身離去之時只丟給了她一句輕飄飄的話。
——「若我死了,郡主可能開懷?」
「本、本郡主自然是......」
合陽郡主的喉頭霎時間像是堵了團浸飽了醋的棉絮,緊緊攥著袖子看向木清歡,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知該如何說了。
這兩個人,怎麼連懟人都能這麼像呢?!真是太討厭了......
木清歡見合陽郡主竟然被自己說得眼眶微紅,都快要哭了,突然就覺得有些暗爽,指尖拂過案几上還未縫完的護心鏡襯裡,輕聲笑道:「那便請郡主日夜焚香拜佛,祈求咱們此去一別,便是永訣吧。」
她在放下車簾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的人,又火上澆油地補充了一句:「畢竟.......我也不想看到你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