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598:迷霧四起(2/2)
她站在那裡,站在光里,留下一個安靜的、幾乎要轉過頭來的側影。
他想衝過去。
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要衝過去。
他要跪在她面前,要抓住她的手,要說出那些他在漫長的黑夜裡用坩堝浸泡過、用眼淚沖洗過、卻從未有一次能夠真正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
原諒我————
我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只一步。
然後他看見了。
一抹綠色。
他看見了綠色的花。
同時,他敏銳注意到莉莉的袍角有一片深色的污漬。
那是血跡嗎?
他不確定。
但他忽然明白了。
他應該是不配的。
儘管她好像在這裡徘徊,等待著什麼。
可那會是他嗎?
一個殺了她的人?
雖然沒有出手,但他等同是殺了她。
他遞上了預言。
他的告密把她推進了阿瓦達索命的綠色光芒里。
他的手是乾淨的,但他的舌頭不是。
他感到了苦澀。
他的喉嚨里泛起一股真實的苦味,從舌根蔓延到整個口腔,像灌了一整瓶過期的生死水。
他看見了自己站在山巔的模樣,黑袍翻飛,嘴裡念著那個可笑的請求一「只求您放過那個女人」。
他以為那是愛。
他以為他懂得愛。
可那時的他只是把嫉妒當成了忠誠的證據。
他不會愛。
他從來都不會。
直到他學會凝望她留下的那雙眼睛。
直到他明白那些時候,她曾多麼想與他達成同謀。
然而直到她死後,他們的道路才產生了交匯。
此刻。
斯內普的腳退了回去。
無聲地,幾乎是本能地退了回去。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清楚他不配走過去。
他的手上沒有血,但他的靈魂里浸透了洗不掉的東西。
他可以為鄧布利多遞上情報,可以手染鮮血去做鳳凰社的間諜,可以用後半生去贖前半生的罪。
但有些東西是贖不回來的。
這苦澀沒能蔓延太久。
因為遠處的轟鳴已經響徹的天際,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春念地凝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今早,霧是在她煮第二壺茶時濃起來的。
莉莉往爐膛里添了塊松木,火舌舔上去,炸開一串細碎的噼啪聲,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小東西在火里私語。
她不急不緩地拎起銅壺,沸水注入粗陶杯,幾瓣干玫瑰被燙得翻了個身,緩緩吐出顏色。
是一種介於舊夢和霞光之間的粉,浸開在水裡,也浸開在這間小木屋的空氣里。
木屋不大,卻似乎從來沒有人看清過它的邊界。
靠窗的木桌上攤著一本沒合攏的書,紙頁偶爾自己翻動一下,好像有個看不見的讀者正俯身細讀。
牆角立著一把空椅子,但當你盯著它看久了,總覺得那上面坐過什麼人,還留著一點體溫的弧度。
牆上掛著一面圓鏡,鏡面從不映出莉莉的臉,只映出窗外的霧一那霧在鏡子裡是另一種顏色,仿佛通往別的什麼地方。
莉莉靠著窗,手肘支在窗台上,掌心托著下巴。
窗玻璃蒙著一層水汽,她用指尖畫了個圈,霧就從那個圈裡湧進來一絲,涼涼的,帶著苔蘚和遙遠雨水的氣味。
她沒有關上窗,反而把窗推得更開了一些。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不確定。
樹影在霧中融化又凝聚,偶爾露出一截枝條,枝條上蹲著一隻貓頭鷹,或者其實只是一團更濃的霧?
小徑在草色中若有若無地延伸出去,盡頭被白茫茫吞沒。
只有那尊黑貓雕像是確定的。
交界地的所有巫師都知道好運黑貓的故事。
莉莉在等。
等一隻貓。
門楣上掛著的風鈴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音。
莉莉沒有轉頭去看。
她只是往對面的空杯子裡也斟了些茶,推到桌子另一邊。
火在爐膛里低低地燒著。
時間在這裡是一種很鬆軟的東西,像剛烤好的麵包,可以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一盞茶和一盞茶之間,足夠一片樹葉從枝頭落到地上,再被泥土慢慢消化成下一個春天。
莉莉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半闔著。
她看起來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一支很遠的曲子。
她的嘴唇微微顫動,沒有聲音發出來,但如果你湊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密水珠你就會聽見她在哼一首歌,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旋律和窗外的霧一樣,飄忽不定,卻又無處不在。
交界地下雪了。
木屋與斯內普的發梢都沾染了雪花。
記憶中的一切與現實似乎產生了重疊。
他腦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現出一些朦朧的畫面。
那是一段列車上的場景。
「你最好進斯萊特林。」
他看見那個年幼的自己說,在注意到莉莉高興了一點,年幼的巫師覺得很受鼓舞。
「斯萊特林?」
坐在包廂里的一個男孩聽到這個詞轉過頭來。
「誰想去斯萊特林?我才不願待在那兒呢,你呢?」
詹姆問悠閒地坐在對面座位上的男孩。
小天狼星沒有笑。
「我們全家都是斯萊特林的。」
他說。
「天哪,」
詹姆說,「我還覺得你挺好的呢!」
小天狼星咧嘴笑了笑。
「說不定我會打破傳統。如果讓你選擇,你想去哪兒?」
詹姆舉起一把無形的寶劍。
「「格蘭芬多,那裡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像我爸爸一樣。」
年幼的巫師輕蔑地哼了一聲,詹姆轉頭看著他。
「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
年幼的巫師說,但他傲慢的譏笑卻表露了相反的意思,「如果你情願肌肉發達而不是頭腦發達一」
「那麼你希望去哪兒?看樣子你兩樣都不發達。」
小天狼星突然插嘴道。
詹姆大聲笑了起來。
莉莉挺直身子,緋紅了臉,厭惡地看看詹姆,又看看小天狼星。
「走吧,西弗勒斯,我們另外找一間包廂。
斯內普覺得自己的眼前一定是朦朧了。
在那些時候,他應該意識到,他們是一路的。
即使到了最後,走岔的也只有他。
白色的霧氣翻湧得太厲害了。
斯內普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他遙遙地凝望著她。
雪在他頭頂壘了一層又一層。
聽見雪落下,他會回想起,那個時候,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和它鮮紅的色彩。
從那時起,他的一部分,將不再停留在黑暗裡。
「我現在做的,是我惡劣一生中做的最好、最最好的事情;我會得到的,是我醜陋一生中,最安寧、最最安寧的休息。」
他扭頭,夢醒了。
今夜。
迷霧四起,我在無人處愛你。
交界地。
風鈴又響了一聲。
木屋裡。
茶還熱著,椅子空著,爐火正旺。
一切剛好。
除開少了某個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