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不孝(2/2)
其實江思沒什麼興趣,不過老人家愛說就讓她說吧。
第二天的時候,江思又去買了老人專用的坐便器,在床邊就能上廁所,倒也方便了許多。
中間的時候,錢有點不夠用,他便又去找了弟弟。
拿了些錢回來。
這個並不熟悉的弟弟,衝著他大吼大叫,覺得他爸媽還在世的不來照顧,死了就跑來搶遺產,不僅不幫爸辦葬禮,還來給爸的葬禮搗亂。
簡直是畜生。
江思也沒有理會他,畢竟血緣關係這種東西。
沒有相處過的感情,就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物罷了。
他只是拿自己的錢。
這個便宜弟弟在旁邊太礙事,就抽一巴掌,問題並不是很大。
買了吃的,買了一些以前母親喜歡的衣服,給自己也買了一件外套一小時候的老媽很煩,就喜歡讓江思換新衣服給她看,大抵上是喜歡這種無聊事的。
果不其然,回去的時候,換了外套,老媽渾濁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甚至很精神的坐了起來,摸了摸他的臉,「我兒子真帥。」
每次換完衣服,來來回回就只會說這一句。
只能說老媽沒什麼文化,不光是網文,書也看得少。
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母親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和他說著曾經做夢的時候,夢見了江思,夢裡的江思自殺,醒來以後,給她嚇了一身冷汗;和他說當初答應陸雅,要讓江思取陸雅,讓陸雅成為江家的媳婦。
又說起了老爹臨死前的後悔,後悔當初煉丹,把身體弄壞了。
說起了那個弟弟,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後,就變了個樣,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不想管了。
雖然弟弟不說,但他媳婦兒,還有媳婦兒家裡人,都對這邊的父母很有意見。
老人家感嘆著,當初彩禮錢給少了,抬不起頭,就算住在一起也受盡白眼。
父親死後,在那邊的屋子裡,母親住的很痛苦,也很孤獨,她懷念起了以前住的房子。
或許其實不是懷念以前住的房子,她只是單純想家了。
但是父親死後,母親就再也沒有家了。
所以回到了這裡,一個人住,再也沒有叨擾過弟弟,而弟弟也再沒有過來看她。
老人家不想給孩子添麻煩,孩子也確實覺得老人是個麻煩。
但,至少會舉辦葬禮的。
這就夠了吧?
即使可能會拖個幾年。
對於母親的絮叨,江思偶爾會回應,偶爾並沒有什麼想回應的,便也只是靜靜聽著。
老人家的身子越來越差,到最後,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找醫生看了看,並不是什麼病重,只是單純的器官衰老,身體機能逐漸走到盡頭。
有時候,江思坐在屋子裡,看著她一整天,一句話也沒有,屋子裡安靜的只有呼吸聲。
照常的擦洗身子,清理屎尿,就算買了坐便器,有時候晚上也會沒辦法。
靜靜的聽著她的呼吸聲,一點點微弱下來。
「兒子啊。」
有一天,母親忽然醒了過來,努力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那乾枯的手掌,甚至抓的江思覺得有點發疼,「媽,媽想上山,上山,看海,行嗎?不行,就算了。
」
說完一句話,就急促的喘息著。
江思只是將她抱了起來,「走吧。」
也不是很遠,城外就有一座山,山的對面就是海。
以前母親總是說有空咱們就去山上看海。
但直到最後,實際上江思也沒有和母親去過。
因為總是很忙,總是沒空。
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坐了車,到山下,在旁邊的店裡買了個輪椅。
不過推著輪椅是上不去的,所以江思便是一手抱著母親,一手提著輪椅往上爬。
走到路上的時候,便開始下雪了。
他想起了記憶里,母親把他從父親的丹房裡抱出來的時候,嘻嘻哈哈的,母親還給他唱了歌。
於是江思回憶著,也哼起了那時候的歌。
母親已經只有偶爾才醒來,大部分時間還是昏迷著。
江思抱著她,拖著輪椅爬到了半山腰的時候,母親就突然醒了過來,蒼老嘶啞的笑了笑,「哎呦,這雪,怎麼老往我家兒子脖子裡鑽。」
不知道是不是出來透氣的緣故,母親的話變得流暢許多。
「兒子,別抱著了,背媽。」
江思「哦」了一聲,雖然沒懂她鬧騰什麼,但是老人家喜歡,也就給她換到了背後背著。
「媽給你擋雪,呵呵————」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母親就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江思也忍不住笑了下。
山並不算高,也就一千來米,背著母親上山也不怎麼累,下雪的天,山路人不多,乃至於到了山頂的時候,幾乎沒有人。
視野倏然開闊,萬里的天空在眼前鋪開,雪花在空中點綴著,幾隻老鷹在空中盤旋長唳。
山的背面,便是洶湧的大海,在雪花中翻湧著,浪濤聲在山中迴蕩著,悠揚而空靈。
低頭望去,這世界,壯闊綺麗。
剛把輪椅放好的江思,就聽到一直精神不好的老媽居然也跟著老鷹叫了一聲。
給江思聽的愣了愣。
「哈哈,兒子,你也叫一聲,到山頂,叫一叫,舒服。」
風很大,母親說話的很用力,江思一邊把母親放在了輪椅上,一邊叫了一聲。
「聲音太小了,還不如你老媽我。」
母親像是個小孩子一樣的笑著。
江思也只是點頭,推著輪椅,走到了山頂的另一邊。
母親失神的望著山下洶湧的大海,望著那飄舞的雪花織就出天地的素縞。
像是盛大的葬禮,有著遍布山峰的花圈與挽幛。
「兒啊。」
母親嘴角動了動,有涎水不由自主的流淌著,她歪了歪身子,「你冷嗎?」
「不冷。」
說著,江思脫下自己之前新買的外套,蓋在了母親的身上,順手擦掉她的涎水。
母親顫巍巍的伸出手,伸出了山峰之外。
下面是洶湧的大海,她接著那些雪花。
「江思。」
「嗯。」
「兒子。」
「嗯。」
「我家小寶貝兒。」
「幹什麼?」
「沒。」母親喃喃著,「我就是,想叫叫,思兒啊,小思,老大啊————」
如數家珍的,把往日叫過江思的那些稱呼都叫了一遍。
江思也耐心的一一回應。
「媽,有個夢想。」
「你說。」
「媽一直想去海底,小時候,媽就很喜歡海底,那時候在學校里,老師問我們長大以後幹什麼,我說,長大以後,我要去當潛水員。」老人家說著說著自己樂了起來,「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你媽我腦子有問題。」
「還好。」江思想了想,「海底很黑,也很冷,容易患上幽閉恐懼症。」
「你媽我才不怕這個哩。」
母親樂呵呵的說著,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死了就不怕了。」
「等媽死了,送媽去海底好不好,兒子?」
下面的浪濤聲拍打著山石,如同咆哮。
「哦。」
於是母親開開心心的笑著:「小時候,我看你扔掉那隻貓的時候,我就想啊,以後,我家兒子肯定能幫我實現心愿,只有我兒子————」
呢喃著,聲音逐漸小了下來。
雪也開始小了下來。
「兒子。」
「嗯。」
「以前媽說過的,希望你下輩子能再當我兒子,下輩子我一定會做的更好,成為更完美的媽媽,這句話————」
「我收回。」母親嘶啞的說著,「你應該遇到更好的父母,更有錢,更能理解你,更愛你的父母,讓你活的更幸福,長得更高,而不是我們這種父母————」
呼嘯的風吹來的雪花沾染在了眼角,江思望著遠處。
天際密布的烏雲裂開。
壯麗的晚霞從雲縫中溢出,殘陽如血,將雲朵燒的翻湧,以至於海面也沸騰。
絢爛成了一片火海。
「不用了,我的父母,是你們就好。」江思輕聲說道,「習慣了。」
母親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就,沒辦法了。」
「是啊,沒辦法,習慣了。」江思只是順著說道,「別的人,不習慣。」
殘陽落在了母親的臉上,笑容是暖洋洋的的幸福,「習慣,真好啊。
空曠的世界逐漸開始安靜了下來。
浪濤聲與風聲都在遠去,雪花不再落下,滿地的冰冷開始融化。
殘陽被一點點拽進了天邊的大海里,世界朝著深淵墜落。
但是,夕陽依舊絢麗,璀璨。
「兒啊。」
「嗯。」
「天都黑成一片了,你待會怎麼下山啊。」
江思看著燒紅的天空,「我看得見。」
「啊?是媽看不見了嗎?」
「不,是天黑了。」
「這樣啊。」
母親沐浴在最後的夕陽中,在高山之上,緩緩的睡去,「你要,早點回家啊,江思,早點回去睡覺,別在這裡呆太久,凍著————」
他在旁邊站著,母親的聲音開始消失,直至再也聽不見。
身體的溫度在山上逐漸降低,和雪一樣的冰冷,乃至於那份心跳,也停止。
狂風嗚咽著,吹動著母親蒼白的髮絲,闔眼的神色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直至最後,夕陽落下,世界化作深淵。
「天黑了。」
他說。
推動著輪椅,已經再也不會醒來的母親走到了山頂的邊緣處。
下方的大海翻湧出白色的泡沫。
「晚安。」
他將輪椅推了下去。
墜入最深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