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不懂,雪兒她不一樣(2/2)
老太太笑盈盈道:「周硯說上你們雜誌的都是大師,我一個鄉下老太婆鹵個滷菜,也能上?」
「我們今天中午是在周硯的飯店吃的,吃了鹵素菜和滷牛肉、鹵豬頭肉,味道太巴適了,是我吃過最好的滷味。」何志遠一臉認真道:「周硯的手藝是從你這裡傳承下來的,您自然當得起滷味大師之名。」
「看來周硯也沒有胡扯。」老太太微微點頭,「那你想知道啥子,你就問嘛,我要是記得起就跟你擺。」
『要得。」何志遠面露喜色,老太太性格倒是極好,太配合了。
之前遇到過一些老輩子,牛脾氣,怎麼都說不通,要是說急了,還抄起拐杖打他。
不就問個配方嘛,又不是非得回答,打人就過份了吧。
小李也是快速從布包里取出筆記本,取出兩隻鋼筆擺在桌上,還把包里的墨水瓶擰開放一旁。
以他的經驗來說,自願接受採訪的老輩子都很能說,費人,費筆、費墨水。
何志遠見小李已經做好準備,便開口問道:「老太太,您是從什麼時候學的滷菜,又是從誰的手中學得這門手藝的?」
老太太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才開口:「滷菜的手藝是跟我老娘學的,從我記事起,我們家就在做滷味,我老娘、老漢每天鹵一鍋豬頭和一鍋素菜挑去趕集賣。
我是家裡的老大,下面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從小就幫著削土豆、藕,再大一些就刮豬毛、洗肥腸。
我老娘說這手藝是她老漢傳給她的,我外公以前在蓉城大官家裡頭當大廚,是當時蓉城有名號的紅案大師。
後來世道動盪,生存艱難,我外公違背祖訓把滷味秘方和製作方法教給我老娘,我們一家才靠著這一鍋滷味活了下來。
後來老娘把手藝和秘方也教給了我,十八歲的時候,經人介紹認識了周毅,我嫁到了蘇稽...
周硯坐在一旁安靜聽著,老太太的語調頗為輕鬆,和小李刷刷的筆觸聲交相呼應。
狸花貓趴在一旁的椅子上,打著輕鼾。
老太太講了一些剛到周村的事情,這些是周硯之前在她的記憶碎片中沒有看到的。
「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周毅老漢給他分家,分給我們的土夯房牆上滿是縫縫,屋頂也全是洞,
一到下雨天,外頭大雨裡頭小雨,風穿堂而過,日子簡直沒法過。
但周毅勤快,殺牛之餘每天閒暇的時候就補牆、修屋頂,快到冬天的時候終於把破房子修補好了。
家裡還是窮,日子過的緊巴巴的,連棉衣都沒得一件,我就想著做滷菜。牛腸、牛肚這些邊角料收拾收拾,用滷水一鹵,大家都說味道好,說干就干。
先在青衣江旁邊賣,因為價格實惠,味道巴適,賣的還可以。
積累了一些本錢,我就開始鹵豬頭,天天挑到蘇稽石板橋頭賣,生意越做越好,滷肉從十斤賣到二十斤、一百斤,挑不動了,就買了頭驢,弄了輛驢車——」
老太太講的不疾不徐,講到生意日漸變好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容,說到丈夫隨軍出川,眉頭又不自覺皺了起來。
後邊的故事,周硯大多在她的記憶中看過。
幾十年過去,確實出現了一些偏差,但總體來說,老太太的記性還是不錯的,很多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關於嘉州飯店來進貨的事,被她全部略去,只說會有一些嘉州的食客聞名而來。
絕不背刺合作夥伴,老太太的底線還是相當高的。
何志遠不時提問幾句,對於感興趣的話題展開討論,大多數時候都是聽老太太講。
這龍門陣一擺就是兩個小時。
小李將鋼筆蓋上,擰英雄牌墨水瓶蓋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又是一萬三。
命真苦。
何志遠聽得眼眶紅紅,頗為感動,開口道:「老太太,您這一鍋滷味的傳承,聽得我淚包包都包起了!
從您外公傳承下來的這一鍋滷水,養活了三代人,也成了一代蘇稽人的美食記憶。如今傳到周硯手裡,正在成為新一代蘇稽人的舌尖新寵。
我能不能給你拍一張照片,如果到時候文章能上雜誌的話,可以作為插圖配文。」
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裳,點頭道:「要得,你拍嘛。」
「你坐這裡就可以。」何志遠取出相機,往後退了兩步。
老太太穿著一件素淨的藍色斜襟布衫,坐在堂屋的上座,神色平靜而從容,身後掛著兩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旁邊掛著周老爺子的相片。
何志遠按下快門的時候,眼眶裡含著熱淚,
這不止是一鍋滷味,而是將這個大家庭緊緊系在一起的紐帶,帶子就在老太太的手裡。
收起相機,何志遠看著老太太說道:「老太太,回頭照片洗出來了,我寄給周硯,讓他交給你。等雜誌發行了,我也給你寄一本。」
「要得,辛苦你們。」老太太點頭,面帶微笑將他們送出門。
「何主編,需不需要我奶奶鹵一鍋滷味?」回去的路上,周硯問道。
「不用,老太太說了,你的滷肉和鹵素菜比起她絲毫不差,何必再讓老人家辛苦一陣。」何志遠笑著搖頭,滿臉感慨道:「周硯,你對人物的選擇太敏銳了,這絕對是我今年採訪到的最好的故事之一,比起孔派的傳承也是絲毫不弱。
家國情懷為底色,又體現了那個時代背景下的四川女人自強不息的精神,這一鍋滷味不僅是蘇稽人的美味記憶,也是奉獻精神的傳承。」
「何主編總結的太好了。」周硯連連誇讚,何志遠升華主題的水平是比他高不少。
挺好的,立意越高,越容易上雜誌。
小小蘇稽,連著有人上雜誌,還都和他有關聯。
立意要是不夠高,怕是很難讓人信服,
何志遠看著周硯道:「要不你再帶我去看看你哪位姨婆?我倒是頗為好奇,在這蘇稽如何做出這等正宗的西壩豆腐。我想做一點採訪作為補充。」
周硯抬手看了眼表,無奈搖頭:「何主編,不好意思,我現在得回去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剛好明天下午我打算帶我姨婆去看看腿和眼睛,到時候你們二位跟我同去?
或者明天早上,你們可以去石板橋頭找我老表,他每天早上都在石板橋頭賣豆腐,豆腐攤上立了個『無聲豆腐」的招牌,很好找。你們要是時間緊張,可以直接去找他,我給你們寫張紙條,讓他帶你們去家裡採訪。」
何志遠點頭:「要得,我們明天下午要回蓉城,你沒得空,那就我們自己去找嘛。」
周硯停下車,掏出帳本和鋼筆,簡單寫了幾句話,撕下來遞給何志遠。
回到鎮上,兩人在石板橋頭分別,周硯回了飯店,何志遠他們則往招待所的方向騎去。
「主編,老太太這一篇,你有把握見刊嗎嗎?她畢竟不算專業廚師。」小李好奇問道。
何志遠笑著問道:「小李,什麼才算專業廚師呢?」
小李認真想了想,「至少也是在飯店後廚幹過幾年,或者拿到認證的廚師級別吧。」
「狹隘了。」何志遠搖頭,「只要能做出讓大多數食客覺得美味的食物,那就是專業廚師。讓大多數客人吃得滿意,吃的高興,才是評判一個廚師是否專業的標準。」
「張老太這滷味的手藝,在涼菜師傅裡邊那就是一等一頂尖的存在,師承清末的川菜大師,家傳的手藝,傳到第四代,周硯還有這等水準,說是嘉州第一鹵,那也是實至名歸的。」
「就是如今的周硯,抱著他這一鍋老滷水上蓉城,哪家飯店不搶著要?」
小李聽完連連點頭,「主編說得對,是我狹隘了。」
周硯騎著車回到飯店,便看到黃鶯和黃兵兄妹倆正在飯店門口跟周沫沫玩。
「鍋鍋!」周沫沫瞧見周硯,立馬開心地跑了過來。
倆人也是笑著起身招呼:
「周老闆。」
「硯哥。」
「今天晚上怎麼來的這麼早?開門還要有一會呢。」周硯揉了揉周沫沫的頭髮,看了眼手錶,
剛好四點半。
「這不是看你上雜誌了,特意來找你簽名的嘛。」黃鶯拿出兩本雜誌,往周硯面前一遞,笑盈盈道:「來吧,周老闆,給我簽個名。」
「我又不是作家,也不是明星,一個廚子簽什麼名?」周硯看著兩本雜誌笑道。
「蹺腳牛肉上了雜誌封面啊!還有兩頁專訪。硯哥,你也太謙虛了!你以後肯定要成名廚的。」黃兵笑著遞上一本雜誌,笑容諂媚:「給我也簽一本,你字好看,再給我寫一句話嘛,就寫:包穀雪,我一定會經受住你的考驗,成為你最忠誠的戰士!」
周硯:「啊?」
黃鶯:「噴!黃兵,你好噁心啊。你出去別說是我哥啊,我感覺好丟人啊。那什麼包穀雪就釣你玩的,除了要錢就是要禮物,你還真上頭了啊?」
「你不懂,雪兒她不一樣。」黃兵一臉無所謂:「再說了,釣魚怎麼了?要是每天都釣我,那和愛我有什麼區別?」
周硯取下口袋上別著的派克鋼筆,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伸手拍了拍黃兵的肩膀道:「兄弟,
別聽那娘們說什麼考驗你,記住了,在我們國家,只有黨和人民才有資格考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