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老兵歸隊(1/2)
老周同志敲開鎮上賣紙錢的孫奇家門,買了兩大捆紙錢和兩打火炮,把后座的兩個背篼裝的滿滿當當。
孫奇幫忙把紙錢裝好,收了錢,又從店裡拿了一捆紙錢和兩捆火炮遞給了周宏偉,嘆了口氣道:「宏偉,幫我帶給康叔,我等明天再去祭拜。」
「謝謝孫叔。」周宏偉雙手接過,眼眶紅紅的。
孫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拿了個布包遞給周硯。
「啥?」周硯接過布口袋,有點沉手。
「長牌、撲克,老爺子早前就備好了,放我這裡,曉得你們這些孝子賢孫會來買紙錢,讓我拿給你們帶回去耍。」孫奇說道。
周硯打開口袋一看,還真是長牌和撲克,十多副,都是沒拆封的。
周硯有點懵。
雖然對川渝靈堂的傳聞打麻將有所耳聞,但這也太多了吧?
大半夜的,上哪湊十幾桌人啊?
孫奇笑了笑道:「你娃娃經歷的少,還懂不起,只管提回去就是,大人曉得啷個耍。」
周硯聞言也就不問了,把包系好放到車籃子裡。
孫奇帶著幾分感慨道:「老爺子這輩子活的精彩又通透,上個月來了一趟我店裡,把棺材、靈房子那些都訂好了,哪個抬棺、哪個抱火盆也早就安排下去了,不用你們後人操心。」
「他來鎮上趕場都要到我店裡坐會,以前是跟我老漢兒喝酒,我老漢兒走了就跟我喝,每回喝二兩就夠。從村長位置上退了十多年,還在操心周村怎麼發展,村民要怎麼致富的事,當年殺牛證能辦下來,他沒少往鎮上、市里跑。」
「你們周村的紅白事都是老爺子經辦的,這家生娃娃,那家娶媳婦,老人走了,哪次少得了他嘛。當了二十年村長,操了一輩子心。」
周宏偉聽得眼淚巴巴。
「走了孫哥。」周淼說了一聲。
「要得,慢點。」孫奇點頭,目送三人離去,望著周村的方向,久久之後才抹了一把臉轉身進門。
三人一路沉默著回到了周村,遠遠的便瞧見村里亮堂堂的。
周宏偉家門前的壩子上燒著四個火堆,圍滿了烤火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人們從大門進進出出,院子裡也是人頭攢動。
一眼看去,除了年幼的孩子,周村的人怕是都來了。
周硯突然明白為什麼六爺要準備這麼多長牌和撲克了,這怕是都有點不夠。
「周淼、周硯來了!」瞧見三人到來,當即有人招呼道。
「周杰、周明,幫忙把紙錢搬進去,我們五家的紙錢都買夠了的。」周淼把車子停門口,招呼上前來的兄弟倆。
「要得。」兩人應了一聲,上前幫忙搬東西。
周清、周澤和周漢也跟著過來搭把手,和周淼低聲說了幾句。
「周硯,走嘛,先去給你六爺拜一下。」周淼和周硯說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院子裡走去。
「飛哥,長牌和撲克,六爺提前買了的,我們給帶回來了,你先拿著。」周硯把手裡的布口袋交給周飛,快步跟上老周同志。
院子人不少,但都是流動的,進堂屋跪拜之後,便又出門去了,好讓後邊的人來跪拜。
院子中間放了個大火盆,紙錢燒的旺旺的,火光沖天,把院子都照亮了。
旁邊還有人在牽電線拉燈,幫忙布置的。
氣氛頗為莊嚴,周硯跟在他爸身後,走到堂屋門口,有長輩給他手裡遞了三柱香。
六爺的棺材擺在堂屋正中。
旁邊的墊子上跪著六爺的三個兒子,屋裡坐著幾個人,都是村里上了歲數的長輩。
老太太也在其中,見周硯進來,還衝著他點了點頭。
周硯原本心情有點恍惚,看到奶奶後,漸漸安定下來。
老輩子們的神情頗為平靜,他們當中有些比六爺的年紀還要大些,今天坐這來給老夥計送一程,也是來幫著主事的。
周硯想起了孫奇的話,或許這也是六爺的安排。
周硯跟在周淼身後,跪拜,上香。
起身後,周硯看了一眼棺材裡的六爺,老爺子面容安詳,壽衣外邊穿的是一件洗的泛白的老軍裝,戴著軍帽。
「康子!挺住啊康子!」
「毅哥,等我傷好了,還殺鬼子去!」
「毅哥!康子來了————」
記憶中的聲音似乎再度浮現。
周硯的眼睛瞬間被淚水模糊。
老兵沒死,他歸隊了。
他爸跟三位叔伯簡單交談了兩句,沒聽清說了什麼,周硯便跟著出了靈堂往院外走去,出門的時候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
想像中悲戚哭喪的場景並未出現,六爺的三個兒子,眼眶是紅的,但也沒有哭嚎。
一片肅穆。
六爺在周村德高望重,村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今晚聽到報喪之後,陸續都來了。
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把靈堂搭起來,燒了幾堆篝火,一來能夠照明,二來則是讓來弔唁守靈的賓客烤火取暖。
所有人都弔唁完了之後,六爺的三個兒子出門來,衝著壩子上的親朋好友們鞠了一躬。
大兒子周耀開口道:「謝謝大家來弔唁我老漢兒,他要是看得到,肯定很高興。
他半個月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今天晚上吃了周硯做的滷肉,還喝了二兩酒,高高興興地換好了衣服,跟我們把後事交代完了才落了氣,走的很安詳,沒遭罪。」
壩子上眾親朋聞言,紛紛點頭,皆鬆了口氣,凝重地神情放鬆了,有了幾分笑意。
人活一世,喜喪便是大幸。
周耀轉而看向了一旁站著的周清和周澤,開口道:「清哥,澤哥,我們還有些事情要定,今晚守靈的親朋好友就麻煩你們二位哥哥幫我安排照顧好,要得不?」
周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點頭道:「要得!你們兄弟三個放心去辦事,我們來安排,都是本家兄弟,沒那麼多講究,缺啥子自己回家搬。」
「要得。」周耀三兄弟點頭,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周硯看著他大爺,想著平日老實巴交的大爺今天怎麼主事。
周清看著壩子上眾人道:「留下來的,今晚都要幫六叔守靈是吧?」
「對頭!給六爺守靈!」
「是!送六爸一程!」
眾人紛紛應道。
周清點點頭,接著道:「家裡沒那麼多桌椅板凳哈,自己組隊,就近去搬,要興好多桌麻將、長牌,就搬好多桌椅板凳來,桌子放壩子上,明天吃飯剛好用得著,免得再搬一道。
膽子大的坐院子裡,膽子小的就坐壩子上,年輕小伙子去我屋頭壩子上多搬點柴火過來,烤起火來就不冷了。
電線馬上牽出來,大家不要慌,家裡有老樹根的順道也搬幾根過來,那個經燒。
桌子搬了,到我這裡來領長牌和撲克,各家有麻將的自己帶來哈,我這裡只有一副,我們兄弟四個湊一桌,沒得多的。」
「要得!」眾人應了一聲,一鬨而散,真組隊各回各家搬桌子,拿麻將去了。
周硯:「?
」
他有點懵。
不是,才剛弔唁完六爺,怎麼就要組隊搓麻將了?
「周硯,鬥地主還是炸金花?」周杰走過來,跟周硯問道。
「我————」周硯遲疑了一下。
「炸金花!人多耍起有意思,打一角錢的。周硯現在可是飯店老闆,給哥哥們送點菸錢。」旁邊一個年輕人插嘴道。
周杰揮揮手:「爬!周硯這錢都是辛苦掙的,早上四點半就要起來和面做包子,要存起娶媳婦的,等結婚再給你發喜煙。
一角錢,你兜兜里揣了幾塊錢?要耍就耍一分錢的,莫要明天早上回去家門都進不去。你不怕你媳婦,我們都害怕,哪個敢多贏你錢。」
「打一分也要得嘛,周硯結婚,我肯定要多喝兩杯。」周晨尷尬撓頭。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硯身上,等他開口。
「炸金花嘛。」周硯點頭。
眾人去隔壁周杰家裡搬桌子,周杰落後兩步和周硯並排,溫聲道:「六爺是高高興興走的,我們就要熱熱鬧鬧送他往生,你看村裡的人都來了。村里哪家的大事都是他經手辦的,大家敬重他,都記著這份情。
晚上守靈要守一夜,大家打打牌,聊聊天,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親屬也不會多想。你之前小,沒帶你來過這種場合,以後就會習慣了。」
周硯看著村道上一束束手電光線,猶如星光點點,突然有點懂了。
是啊,要不是記著這份情義,大冬天的,誰又願意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跑到壩子上搓麻將呢?
川渝人對於生死的豁達,第一次直擊他的心靈。
六爺年輕的時候打鬼子,回到村里又一心撲在村子上,看到這般光景,想來也是會欣慰吧。
周硯他們的桌子擺到了院子裡,七八個年輕人拿了小板凳圍著桌子,桌子下邊放了個火盆,抬頭就能看到堂屋裡的棺材。
也不知道誰去把周宏偉也給薅來了,玩了一會,原本有點喪的周宏偉情緒明顯好了不少。
就是他今天的運氣實在是有點背,一直輸,沒贏過。
玩了一個小時,口袋裡就剩下五毛錢了,一口氣全悶了。
周宏偉轉過身去,衝著堂屋的方向雙手合十拜了拜:「爺爺,保佑我來一把豹子!」
眾人聞言都笑了。
周宏偉一臉緊張的開牌。
三張六!
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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