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不想吃,睡不著(2/2)
溫羽凡沒說話,接過湯碗,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滾燙的雞湯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他放下碗,又繼續埋頭猛塞。
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四五個大保溫箱裡的食物,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體修宗師的肉身對能量的需求本就遠超常人,更何況他鏖戰三天三夜,又不眠不休殺了上千里,這些食物,剛好補上了他耗空大半的體力。
吃完最後一口,溫羽凡隨手抹了把嘴,單手撐著雪地站起身,空洞的眼窩再次轉向京城的方向,聲音依舊沒有半分動搖:「吃完了,我要去報仇了。」
就在這時,陳墨指尖的琴音陡然一變。
原本舒緩清越的曲調,瞬間變得溫柔綿長,像深夜裡透過窗欞的月光,像母親輕拍脊背的搖籃曲,帶著一股能直接撼動神魂的力量。
他開口,聲音順著琴音鑽進溫羽凡的耳朵里,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你還需要睡一覺。」
溫羽凡的身形猛地一頓,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與顫抖:「睡不著。我一閉眼,就會看見小糰子。」
看見孩子在他懷裡停止呼吸的模樣,看見那雙和夜鶯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永遠閉上,看見那具小小的身子一點點變冷、變硬。
那些畫面,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噩夢,只要一閉眼,就會把他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姜鴻飛撓了撓頭,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勢在必得:「溫大叔,你剛剛吃的東西里,我們加了足夠迷暈一頭大象劑量的迷藥。我估摸著,這會兒藥勁也該上來了,你很快就能睡著了。」
這是他和陳墨早就商量好的,軟的勸不動,就來硬的,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睡一覺,不然還沒到葉家大門,他就得先被這股恨意拖垮。
可溫羽凡聞言,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裹著無盡的疲憊,還有一絲瞭然:「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了。」
體修宗師淬鍊到極致的五臟六腑,對任何外來的異物都敏感到了極致,更何況是迷藥,入口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我也想睡,可惜煉化五臟之後,我早已百毒不侵,這點迷藥,對我根本沒有效果。」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歉意,「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心意了。」
話音落下,他依舊站得筆直,別說昏昏欲睡,連身形都沒有半分搖晃,那點足以迷翻大象的迷藥,進了他的肚子,就像石沉大海,連一點波瀾都沒掀起來。
陳墨臉上的神情沒變,指尖撥動琴弦的動作卻絲毫未停,聲音依舊沉穩:「我現在奏的這曲,是安魂曲。就算迷藥迷不倒你,聽聽這曲子,你也能睡。」
話音未落,他將畢生修煉的內勁盡數灌注在了琴弦之中。
指尖每一次撥動,都帶著一股能直接撼動識海的力量,琴音不再是溫柔的安撫,而是化作了無形的潮水,層層疊疊地裹住了溫羽凡的識海。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琴曲,而是陳墨家族傳承的秘術,以音入道,能強行安撫神魂、催人生眠,就算是同階的宗師級武者,也躲不過這一招。
琴音落下的瞬間,旁邊的姜鴻飛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哪怕他根本不是這曲子的目標,也扛不住這股直侵神魂的力量,晃了兩下,直接躺倒在了雪地里,沒幾秒就打起了呼嚕,徹底睡了過去。
而站在原地的溫羽凡,身形也開始搖搖欲墜。
眼皮微微顫動,原本繃得筆直的脊背也彎了幾分,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涌了上來。
哪怕他的肉身再強,神魂也早就到了極限,在這安魂曲的催動下,意識一點點沉了下去,最終雙腿一軟,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徹底睡了過去,連呼吸都變得綿長平穩。
陳墨見狀,指尖終於停下了撥動琴弦的動作,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的月白長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為了催動這秘術,他幾乎耗空了大半的內勁,只求能讓這個被仇恨困住的男人,好好睡上哪怕幾個時辰。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不過短短十分鐘,原本躺在雪地里的溫羽凡,突然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穩穩地站在了雪地里。
周身的殺氣比之前更盛,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凶獸。
陳墨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失聲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這秘術,就算是化境宗師,中了招也至少要睡上一天一夜,怎麼溫羽凡只用了十分鐘,就醒了?
溫羽凡站在風雪裡,空洞的眼窩微微泛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痛苦和絕望,還有壓抑不住的瘋狂:「因為你這曲子,說白了就是精神攻擊。但我的精神力,比你想像的要強大得多。剛才要不是我也想試試,能不能好好睡一覺,根本就不會中你的招。」
他頓了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碎掉的哽咽:「但是,不好意思,辜負你的好意了。我又夢到小糰子了,他再一次在我懷裡沒了呼吸。我還夢到了小智,他說,我以前沒本事,沒守護好他,他不怪我。可我現在明明這麼厲害了,卻還是沒保護好他的弟弟,我就是天底下最糟糕的爸爸,他對我很失望。」
說到最後,他硬生生把涌到眼眶裡的血淚憋了回去,轉過身,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風雪卷著雪沫狠狠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他卻像毫無所覺,腳步沒有半分停頓,也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
陳墨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進風雪裡的背影,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
溫羽凡的聲音順著呼嘯的北風傳了過來,平靜,卻又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決絕,消散在漫天大雪裡:
「陳墨,謝謝。但你我,都盡力了。」
陳墨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的背影,指尖還搭在冰涼的琴弦上,最終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再上前阻攔。
就像溫羽凡說的,他已經盡力了。
風雪還在呼嘯,卷著溫羽凡的身影,一點點朝著那座紅牆黃瓦的京城而去。
那裡有他要討的血債,有他放不下的恨,也有他註定要闖的、不死不休的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