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荒誕的因由(2/2)
「所以,」他慢慢開口,「時隔三十多年,羅家自然也不會因為這段舊情去報復余家。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那姑娘說不定早就嫁人了,余宏志也老了,再翻舊帳沒有意義。」
「沒錯。」洪清光點了點頭,「羅家確實沒有因為這件事報復余家。但問題就出在——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事情被那姑娘的現任丈夫知道了。」
溫羽凡的眉頭猛地擰了一下。
「現任丈夫?」
「對。」洪清光的語氣很平靜,「那姑娘後來嫁了人呢?嫁的自然也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也是京城的豪門大戶。」
溫羽凡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一個豪門子弟,發現自己老婆三十年前跟甌江城的余宏志有過一段情——這口氣,他能咽得下去?
「所以,」溫羽凡的聲音沉了下來,「是那個羅家孫女婿,因為老婆的舊情,對余家動了殺心?」
「差不多就是如此。」洪清光點了點頭,「至於他具體是怎麼操作的,怎麼通過賴鈞找到洪門、怎麼讓熊幫南下甌江城、怎麼聯合韓薛兩家動手……這些細節,報告裡都有,但大方向就是這樣。一個戴了綠帽子的男人,因為三十年的舊恨,動了滅門的念頭。就這麼簡單,也這麼荒唐。」
溫羽凡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荒誕。
確實荒誕。
他追了這麼久、查了這麼久、糾結了這麼久的「京城大人物」,背後藏著的動機,竟然是一樁三十年前的風流韻事。
不是因為什麼深仇大恨,不是因為什麼利益紛爭,甚至不是因為什麼江湖恩怨。
就是一個男人,因為老婆年輕時的一段舊情,咽不下那口氣,然後借著權勢,滅了人家滿門。
溫羽凡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那個孫女婿呢?」他問,聲音很輕,「現在還在羅家?」
「不在了。」洪清光搖了搖頭,「事情發生之後,那姑娘知道了真相,跟他離了婚。現在那個孫女婿已經和羅家沒有瓜葛了。」
她說到這裡,伸手把摺疊桌上的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溫羽凡面前。
「至於這個羅家前孫女婿的身份——是誰、現在在哪兒、這些年做了什麼、跟哪些人有來往——全都在這裡了。」
溫羽凡低頭看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沒有急著去拿,而是先問了一句:「這些資料,你從哪兒弄來的?」
洪清光的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溫先生自己看就知道了。」
溫羽凡伸手拿起文件袋,抽出裡面的文件,在艙室里昏暗的光線下翻看了起來。
文件很厚,大概有十幾頁,全部是列印出來的,格式規整,排版清晰。
第一頁是那個「羅家前孫女婿」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員、教育背景、工作履歷,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連他小時候在哪個學校讀過書、什麼時候轉的學都寫得明明白白。
第二頁開始,是當年那段戀情的詳細經過——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好上的、羅家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那個姑娘是怎麼以死相逼的、余宏志是怎麼離開京城的……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關鍵細節,都有標註,甚至還附了幾張已經泛黃的舊照片複印件。
再往後,是那個孫女婿發現舊情之後的反應、他如何通過羅家的關係網找到賴鈞、如何通過賴鈞搭上洪門的線、如何策劃整個滅門行動的步驟……每一步都寫得極其詳盡,連他跟賴鈞見面的地點、通話的時間都列了出來。
最後一頁,是那個人現在的狀況——離婚之後去了哪裡、現在在做什麼、身邊還跟著哪些人。
溫羽凡一頁一頁地看下去,眉頭越擰越緊。
不是因為內容有多令人震驚,而是因為……
太詳細了。
詳細到完全不像是零星調查拼湊出來的線索。
這些資料,從時間線到人物關係,從行動步驟到心理動機,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沒有任何斷裂和模糊的地方。
要知道,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五年,三十年前的舊情更是塵封已久,知情人要麼死了、要麼散了、要麼不敢說,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挖出這麼完整的信息,幾乎不可能。
除非……
這些資料,本來就是有人準備好的。
溫羽凡翻到最後一頁,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頭,看向洪清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勾起的弧度很淡,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瞭然之後的自嘲。
「這是羅家放出來的。」他說,語氣里沒有疑問,只有篤定。
洪清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溫羽凡把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在袋口上敲了兩下。
「我大概能猜到羅家的用意。」他說,聲音不疾不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洪清光探討。
「羅家老祖在壽宴上把天機鏡還給我,又當眾提收徒的事,把我架在道德高地上,讓我不好意思拒絕。然後又提官復原職、監察廳廳長、五張椅子,一步步試探我的態度。我全都拒絕了,羅家心裡肯定有數——這個人,拉不進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拉不進來的人,如果日後很有可能成了對手或者障礙。他們不想與我為敵,但……」
「你與余家的人走得近,所以他們怕你會幫余家出頭。」洪清光終於接了一句話,語氣平淡。
「對。」溫羽凡點了點頭,「羅家故意放出這些資料,就是想讓我——或者讓余家遺孤——順著這條線追下去,把矛頭指向那個『羅家前孫女婿』。」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而且,那個人現在已經不是羅家的人了,是『前孫女婿』。就算我們查出什麼、動了手,跟羅家也沒有直接關係。羅家撇得一乾二淨。」
「高明。」他說了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是誇讚還是嘲諷。
洪清光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溫先生果然看得透徹。」
「談不上透徹。」溫羽凡搖了搖頭,「只是在京城裡被這些彎彎繞繞折騰得夠多了,多少學了點皮毛。」
他說到這裡,伸手把桌上的文件袋重新推回了洪清光面前。
洪清光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
「謝謝洪當家,這些資料很有用。」溫羽凡說,語氣平和而真誠,「不過,這個文件袋,麻煩你有空的時候轉交給余家的遺孤吧。」
洪清光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方:「這事溫先生不打算管了?」
溫羽凡靠回椅背上,目光透過艙門,落在外面黑沉沉的海面上,聲音很輕。
「敵人不是羅家,只是那個前孫女婿的話……余家滅門的仇,余家人應該自己能處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幫他們一把。但,自己的仇,還是自己報,心裡才最暢快。」
洪清光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手拿起文件袋,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替你轉交。」
艙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海風從艙門口灌進來,柴油機的轟鳴聲低沉而規律,船身在水面上微微起伏,像一隻在黑暗中緩緩前行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