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小小心愿(1/2)
溫羽凡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眼底依舊是一片沉寂的冷,像結了冰的深潭,任殷長淵的故事再怎麼沉重,也激不起半圈漣漪。
他沒有動容,沒有唏噓,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故事講完了?」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殷長淵微微點頭,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判決。
溫羽凡沒有回應他的期待。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五顏六色的積木上。
然後,他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從那堆狼藉中拾起一塊積木——是塊藍色的,方方正正的小木塊。
他沒有把它摞到什麼建築上,而是將它豎了起來,單獨立在殷長淵面前的地面上。
一塊積木,孤零零地立著,搖搖欲墜。
「都是老江湖了。」溫羽凡鬆開手,積木晃了兩下,勉強站住,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殷長淵臉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天底下最尋常不過的事,「真以為講個故事,就能化干戈為玉帛?」
殷長淵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抹和善的、近乎慈悲的弧度,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抹平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溫羽凡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而且——」溫羽凡微微偏頭,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沉沉地壓著,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你說的,並不是我要知道的真相。」
這句話落下,活動室里的空氣仿佛又冷了幾分。
那兩名女護士的濁流氣息微微涌動了一下,指尖纏繞的灰白絲線更濃了幾分,像是在等一個隨時可能下達的命令。
殷長淵卻抬了抬手,極輕的一個動作。
她們便重新安靜下來。
「溫先生指的是——」殷長淵緩緩抬起眼,目光與溫羽凡對上,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我在京城的布局?」
溫羽凡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著殷長淵。
那目光平靜、沉穩,卻帶著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壓力,像一座看不見頂的山,無聲地壓過去。
不需要說話。
沉默本身就是最鋒利的追問。
殷長淵讀懂了。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做了某種決定,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也好。」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再抬起頭時,那雙清明的眼睛裡,試探和期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般的坦然。
「京城的布局,」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機器,將每一個零件都攤開擺在檯面上,「看起來盤根錯節,複雜得很。可說起來,只要剝去那層皮,裡頭的東西,無非也就是收買、滲透那一套。」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還是苦笑。
「手段談不上多高明。往人家手裡塞錢,替人家辦些見不得光的事,抓住把柄,再慢慢收為己用。這些法子,幾千年前就有人用了,算不上什麼新鮮花招。」
「但——」他的語氣微微一沉,「經年累月地做下來,倒也積攢出了不小的成果。幾十年,足夠把根扎得很深了。」
溫羽凡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殷長淵也不在意,繼續往下說。
「溫先生大概會覺得奇怪,」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溫羽凡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誠,「我費這麼大勁,圖的是什麼?」
「權力?」
他搖了搖頭。
「溫先生也是修行之人,應該明白,權力這種東西,握在手裡的時候是刀,鬆手的時候就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我一個陰傀宗的宗主,要那些權力做什麼?當官?做皇帝?」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極苦。
「我圖的,不過是讓陰傀宗……能夠重回世間罷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身旁的兩名女護士(殷無咎和殷無恙)呼吸幾乎同時頓了一瞬。
極細微的變化,但溫羽凡捕捉到了。
「當然,」殷長淵繼續說,聲音低沉而緩慢,「不是簡單的重回。不是找個山頭,把山門一立,對外喊一聲『陰傀宗回來了』,就算了事。」
「那樣做,跟找死沒有區別。」
他的目光變得幽遠起來,像是在看一個早已在心中描摹了無數遍的畫面。
「我要的是——正大光明地,以名門正派的身份,重建山門。」
正大光明。
名門正派。
這兩個詞從一個盤踞精神病院四十年、用陰鬱濁流操控傀儡、在京城布下驚天暗網的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荒誕到令人恍惚的違和感。
可殷長淵的表情是認真的。
認真得近乎虔誠。
「現在這個世道,大家都不記得陰傀宗了。」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陳述一個令人無奈的事實,「當年那場清洗,把我們從江湖的記憶里徹底抹掉了。年輕一代沒聽說過,老一輩也不願意提。我們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可如果有一天,陰傀宗的名號忽然重現江湖……」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些名門正派的老不死們,說不定就會回憶起些什麼。」
「他們記性很好的。」
這句話,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當年怎麼把我們定義成邪修的,當年怎麼聯手圍剿的……這些事,他們記得比誰都清楚。」
「到時候,估計又是……」
他沒有說完,但溫羽凡聽懂了。
又是喊打喊殺。
又是一紙名單,一場圍剿,一次趕盡殺絕。
歷史重演。
殷長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自己剛才說出的那些話。
然後,他話鋒一轉。
「溫先生。」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從敘述變成了某種更直接、更鄭重的東西,像是舞台上的演員忽然打破了第四面牆,直視觀眾的眼睛。
「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知無不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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