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積木(2/2)
像一顆滾燙的烙鐵,「嗤」地一聲印在了靈魂深處。
就是他。
睚眥必報的感應,直指眼前這個安安靜靜、專心致志堆積木的中年男人。
那個通過金滿倉送來烏木盒子、釋放鬼物、很可能是害死陳墨的幕後之人——
此刻正坐在他面前三丈遠的地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紅色的積木,放到了塔樓的頂端。
溫羽凡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房間中央,與那三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和半座積木塔樓,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陰鬱氣息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血腥味是他自己帶進來的,從他衣袖上那些未乾的黑紅色血漬上散發的。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男人的一舉一動。
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又拾起一塊藍色的積木,仔細地比對了一下位置,然後輕輕地、穩穩地放了上去。
「咔。」
積木與積木咬合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那兩名女護士始終一動不動,目視前方,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仿佛溫羽凡的存在對她們而言不值一提。
但溫羽凡知道,她們的身體已經進入了某種微妙的預備狀態——肌肉不再完全鬆弛,經脈中的濁流開始緩緩加速流轉,重心微微下沉,隨時可以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她們在等。
等一個信號。
而這個信號,只可能來自那個正在堆積木的男人。
溫羽凡也等著。
他不急著動手。
靈視已經將三人的狀態、站位、可能發力的方向全部推演完畢,他心中甚至已經有了三套應對方案——針對兩種可能的戰鬥展開方式。
但他想看看。
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一個能布下盤踞京城的驚天暗網、能製造出鬼物級別的殺人工具、能無聲無息害死陳墨這樣的人物的人……
此刻就像個孩子一樣,坐在精神病院的活動室里,堆著積木。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大約十幾秒。
終於——
那座積木塔樓建到了第十一層。
中年男人手中的積木,是一塊很小的、三角形的紅色頂飾,正好可以放在塔尖上,作為整座建築的收尾。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許久不曾說話的乾澀,卻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你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這一天,而這一天終於到了。
他的手沒有放下那塊積木,也沒有抬頭看溫羽凡,目光依舊落在自己那座即將完工的塔樓上。
他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跟老朋友閒聊:「看來,我送你的禮物,你很喜歡。」
他輕輕將紅色三角積木放在塔尖。
「咔。」
完美。
塔樓完工了。
小巧的、精緻的、色彩斑斕的積木建築,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微縮的、理想化的城堡。
男人終於收回了手。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那張蠟黃消瘦的面孔上,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異常清明的眼睛,終於與溫羽凡的目光對上了。
沒有恐懼,沒有意外,甚至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溫羽凡無法理解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坐。」他微微一笑,笑容甚至有些和善,像一位招待客人的主人,伸手示意了一下積木旁邊的空地,「堆一個試試?很好的,能讓人心靜。」
溫羽凡沒有坐。
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男人,目光沉沉如淵。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比這滿室的陰冷更冷,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下面擠出來的,帶著不能更清晰的殺意:
「陳墨。」
只有兩個字。
一個名字。
是質問,是控訴,也是宣判。
中年男人的笑容沒有消失。
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什麼:「陳墨。是的,陳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建好的積木塔樓,伸出食指,輕輕地、緩緩地,在最底層抽出了一塊藍色的積木。
「咔。」
塔樓晃了一下。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男人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比我們想像的還聰明。可惜——」
他又抽出一塊。
「咔。咔。咔。」
接連幾塊積木被抽出,塔樓開始劇烈地晃動,發出細碎的木塊摩擦聲,終於——
「嘩啦……」
整座積木建築轟然倒塌,五顏六色的木塊四散紛飛,在地面上彈跳滾動,發出清脆而雜亂的聲響。
男人看著滿地狼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溫羽凡,那雙清明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
溫羽凡說不清那是什麼。
像是遺憾。
又像是某種極深的、沉甸甸的東西。
「可惜,」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沙啞而緩慢,「有時候聰明,不一定是好事。」
話音落下。
兩名女護士的眼睛,同時動了。
不是轉頭,不是眨眼,而是瞳孔深處那層一直壓制著的灰白濁光,驟然亮起。
她們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鐘十二次變成了每分鐘四次。
周身那股被刻意收斂的宗師級氣息,也在同一瞬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陰鬱的濁流從她們體表溢出,在白熾燈下扭曲成肉眼可見的灰白絲線,纏繞在她們的指尖和掌心。
戰鬥,像是一觸即發。
而中年男人,依舊盤腿坐在滿地散落的積木中間,雙手擱在膝頭,姿態鬆弛。
他看著溫羽凡,嘴角重新勾起一點弧度,這一次,那笑意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屬於某種瘋狂內核的東西:
「溫羽凡。」
他第一次喊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迴響。
「你想知道真相?」
「還是——」
他的笑容更深了。
「你只想,殺我?」